家族聚会的消息,像块石头扔进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里,在差猜心里荡开一圈圈停不下来的涟漪。怕,紧张,隐约的兴奋,还有更深那层——自己这点“价值”到底经不经得起掂量的慌,全搅和在一块儿。
他把这堆乱糟糟的心思写进日记,分析这事儿的多层意思:检验成果、带他进圈子、也可能是昆楚向家里头某种无声的宣告。昆楚的评语就俩字:“想多了。做好本分。”
本分是啥?差猜琢磨。是当个哑巴花瓶?还是偶尔需要张嘴的“助理”?
颂西老师加了特训,模拟各种可能场面该怎么应付,从怎么优雅地闭嘴,到怎么简短得体地回关于“工作”的询问(统一说法:处理先生的一些文书和行程安排)。
语言老师则猛攻社交场合的敬语和客套话。差猜像个快大考的学生,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想把那身叫“得体”的盔甲穿得更牢点。
聚会前一晚,昆楚自己过来了一趟,扔给他一个丝绒盒子。里头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铂金袖扣,跟他无名指上那圈戒指材质差不多,款式低调,但细看透着不一般。
“明儿戴上。”昆楚吩咐,目光扫过他准备好的深灰色西装(颂西挑的),“衣服还行。记着,多看,多听,少说。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当没听见。”
“是。”差猜恭敬应下,小心收好袖扣。这不光是配饰,更像某种“许可”或者“标记”。
聚会当天下午,差猜被打理得挑不出一丝错。西装笔挺合身,袖扣在腕间闪着冷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薄敷了层粉,盖住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带来的苍白。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这是几个月前从橡胶林里逃出来的那个狼狈青年。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股子气沉了(或者说,是硬撑出来的沉静),姿态拘谨又标准,像尊精心捯饬过、却没魂儿的偶人。
他被带到主宅另一边更宽敞、也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戴讲究,举止优雅,空气里飘着低低的谈笑和淡淡的香水味儿。
差猜一出现,引来好些不动声色的侧目和打量——好奇的,掂量的,还有压根不掩饰的轻蔑。
他按着礼数,眼皮微垂,跟在昆楚身后半步的位置,拼命把自己缩成背景的一部分。
昆楚自如地在宾客间周旋,谈笑风生,跟书房里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判若两人。差猜就像个影子,安静地跟着,适时递上酒杯,或接过昆楚随手脱下的外衣。
他逼自己记住颂西教的:视线落在前头地面一米远,嘴角挂上极淡的、得体的笑,呼吸要稳。
一位满头银发、气场压人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走过来,昆楚迎上去,姿态恭敬地叫了声:“叔公。”差猜知道,这是昆楚家里头一位分量极重的长辈。他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老者目光跟刀子似的,在昆楚身上停了停,随即扫向他身后的差猜,顿了一秒。“这位是?”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差猜,我私人助理,帮着处理点杂事。”昆楚回得轻飘飘,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差猜见礼。
差猜往前挪了半步,按练了无数遍的礼数,向老者行了个标准又恭敬的合十礼,用清晰但有点发紧的泰语说:“萨瓦迪卡(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老者“嗯”了一声,目光在差猜脸上身上遛了一圈,又看了看昆楚,眼神深得摸不透,最后只淡淡扔了句:“年轻人,跟着阿楚好好学。”便不再多说,跟昆楚聊起了别的。
差猜悄悄松了半口气,退回原位,后背却沁出一层细汗。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隐晦的打探目光,因为老者这一问一答,变得更复杂了。有探究,有了然,也有压根不想藏的鄙夷。
聚会拖了很久。差猜站得腿发麻,脸上的笑快僵了,还得时刻留意昆楚的细微示意,随时准备凑上去伺候。
他听到不少交谈的片段,航运、地产、艺术品投资,还有家里头的一些事。他努力让自个儿只听不想,把那些信息当背景杂音。
中间有一回,他按昆楚的眼神示意,去餐台给昆楚拿杯特定的香槟。
就在他端着杯子小心往回走时,一个穿粉色礼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好像无意中挡了路,正笑着跟人说话,没让开的意思。
差猜停下脚,等着。那女子眼角余光瞥见他,笑容没变,声音不高不低地对同伴说:“……现在有些人啊,真是什么身份都敢往这种场合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话清清楚楚飘进差猜耳朵里。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像根本没听见。
他微微侧身,从另一边空隙绕过去,把香槟稳稳递到昆楚手里,动作流畅自然。昆楚接过,指尖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一片。
“累了?”昆楚低声问,目光并没看他。
“没有,先生。”差猜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垂眼退后。
聚会总算快到尾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相对私密点的区域,差猜一直挺着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昆楚走在前头,忽然开口:“刚才,还行。”
差猜一愣,没想到会得句评语。指的是绕开那女人?还是指从头到尾的表现?
“该装哑巴的时候装哑巴,该装聋子的时候装聋子。”昆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码,没给我丢脸。”
这大概是差猜到这儿以后,听到的最接近正面肯定的一句话。没具体夸什么,甚至带着点淡淡的嘲,可比冷冰冰的否定或当没看见,已经算是进步了。
差猜心里掠过一丝极弱的、连自己都难察觉的涟漪,低声应:“是先生教得好。”
回到房间,差猜几乎瘫了。他脱下那身捆人的西装,解开袖扣,看着镜子里卸了妆后藏不住的疲惫。
刚才聚会上的画面在脑子里倒带——那些目光,那些低语,那位叔公深不见底的眼神,还有粉衣女子毫不遮掩的轻蔑……他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头晕,冲进浴室干呕起来。
不是身上难受,是心里头那股巨大的排斥。他恶心那种被当物件看、被掂量、被瞧不起的感觉,更恶心自己当时那无动于衷、甚至近乎麻木的“得体”样儿。
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他拧开冷水,狠狠扑在脸上,想让自己清醒点。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是那个沉默的仆人,递进来一个信封。“昆楚先生给您的。”
差猜擦干脸,接过信封。里头没信纸,就一张崭新的银行转账回执单。收款人是他老家另一个舅舅的名字,数目正好是当初借的钱,附言简短:“林砚还款,多谢。”
又一笔债清了。
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差猜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浴室里雾气蒙蒙,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聚会上的难堪和手里这张回执单,像冰跟火,同时烧着他的神经。
一边是光鲜亮丽却塞满屈辱的“亮相”,他像个物件似的被人看、被人议论;另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回报”,家里人的难处因为他的“表现”而松动了。
恶心吗?恶心。
值吗?为了妈和那些曾经帮过他们的亲戚……好像,又值。
这种极致的撕裂感,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把回执单仔细收好,他走出浴室,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神里的迷瞪和痛苦还在,可深处好像又多出点什么。一点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奈的硬,一点为了护住远方那点微光而不得不背上的、沉甸甸的明白。
他拿起那对冰凉的铂金袖扣,在掌心握紧。
家族聚会,他过了头一道“关”。
代价是,他离那个在橡胶林里狂奔、眼里只有活命和妈的“林砚”,又远了一步。
他成了“差猜”,一个在华丽笼子里学着规矩、努力演、用屈辱换家里人平安的、越来越像样的“高仿品”。
夜还长。明天的课照旧会来,往后的“关”恐怕更多。
他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掌心,那对袖扣硌得生疼,却也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路,只能继续往下走。为了那些已经收到还款、能安心笑的亲戚,为了妈电话里越来越多的盼头。
至于他自己……也许,已经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