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的全面体检,细得吓人。抽血、仪器扫、体能测试、甚至还有张老长的心理评估问卷。差猜像个精密零件似的被翻来覆去地查,所有数据记了个详详细细。
李医生是个话少的中年人,除了必要的指令,多一个字没有,眼神专业又疏离,像在检查一件东西的磨损程度。差猜木然地配合着,心里对那个“接下来的安排”越来越没底。
体检报告出来的当天下午,昆楚把他叫到了书房。不是晚上汇报的点儿,是下午,这让差猜有点意外。
书房里除了昆楚,还有个穿得体面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就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恭恭敬敬站在书桌前跟昆楚说着什么。
差猜认出来,这是偶尔来庄园、被叫“宋律师”的那位,管昆楚家族一堆法律和生意上的事。
“各项指标基本达标,体能和营养状况改善明显,心理评估显示适应性良好,应激水平下降……”宋律师推了推眼镜,念着手里的报告,语气平得像在评估一份资产。
昆楚坐在大皮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差猜身上,好像在拿他跟报告上的数据对。“心理适应性良好?”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讽刺。
宋律师立刻接上:“是相对初期评估而言。抗压能力和情绪稳定性有显著提升,对环境的依赖性和规则内化程度加深……”
他用了好些专业词儿,差猜听得半懂不懂,但核心意思明白:他变得更“听话”,更“适应”这儿了。
“依赖性……”昆楚嚼着这个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眨眼就没了。
他挥挥手,宋律师马上收声,躬身把一份文件放桌上,然后安安静静退出去,经过差猜身边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带着种掂量价值的冷静,没半点多余情绪。
书房里就剩他们俩。昆楚拿起那份文件翻着,没抬头:“下周,我得去曼谷参加个商务晚宴,两天。你跟着。”
曼谷?商务晚宴?差猜的心猛地一揪。比家族聚会更正式、更敞亮的场合?
“别那副样子。”昆楚合上文件,总算抬眼看他,“不是让你上去讲话。你就跟上次一样,闭着嘴,站该站的地方,需要时递杯酒,或者笑笑。当然,”他顿了顿,“这回可能得说两句,简单的场面话,颂西会教你。”
差猜手心开始冒汗。说话?在那地方?
“李医生的报告说你‘适应性良好’,‘应激水平下降’。”昆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让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考试。
“是,先生。”差猜垂下眼,声音有点发干。
“这次晚宴,有些要紧人物。”昆楚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泰国的政商名流,还有几位欧洲来的合伙伙伴。你的做派,不光关系你的‘价值’,也关系我的脸面。”他转过身,目光跟刀子似的,
“要是搞砸了,你知道后果。不单是你,你妈那边刚稳住的治疗,说不定会有些……不必要的‘调整’。”
轻飘飘的语气,却让差猜像掉进了冰窟窿。他使劲掐了掐自己手心,逼自己稳住。“我会尽力,绝不给您丢脸。”他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的调子回答。
昆楚审视了他几秒,好像对他眼里迅速烧起来的、混着怕和决心的光还算满意。
“行。颂西会给你紧急加练。还有,”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拿出个扁扁的黑色礼盒,“晚宴的行头。试试合不合身。”
差猜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里头是套墨蓝色的丝绒晚礼服,剪裁漂亮得扎眼,料子在灯底下泛着幽暗的光。
旁边配着同色的领结、袖扣(不是他原来那对,是更花哨些、镶黑玛瑙的款式),甚至还有双一看就是定做的漆皮鞋。样样搭得挑不出毛病,明显是早备好的。
“换上。”昆楚命令。
差猜抱着盒子回自己房间,心情复杂地换上这身礼服。尺寸正好,像比着他身子做的。
丝绒摸着又软又贵,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冷。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华贵的年轻人,差点认不出自己。这身衣服,像另一层更精致、也更沉的枷锁。
他走回书房。昆楚正背对着他打电话,语气是那种惯常的、不容商量的淡:
“……那块地皮的批文,最迟明天下午得摆我桌上。我不听理由,只看结果。” 对方好像还在解释什么,昆楚直接打断,声音冷了几度,
“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妥,我觉得你得重新想想自己还适不适合现在这位子。” 说完,没等那边再开口,直接撂了电话。
他转回身,看见换好衣服的差猜,目光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像在验收一件马上要展出的东西。
“转一圈。”
差猜依言慢慢转身。他能感觉到丝绒料子随着动作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能感觉到昆楚那打量的目光跟有实质似的,刮过他的肩、背、腰、腿。
“还行。”昆楚最后评价,听不出太多情绪,“腰这儿可能还得收一点。我让人改。” 他走近几步,伸手替他正了正本来就挺正的领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结。差猜身子微微一僵,硬忍着没往后躲。
“记着,差猜。”昆楚的手指停在领结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在曼谷,在那些人跟前,你不光是我的人,也代表我的眼光和手段。
你不用多聪明,不用多话,你只需要做到俩字——‘得体’。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昆楚‘调教’出来的人,这就够了。”
调教……这词儿像根针,刺穿华服,直扎进心窝。差猜脸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昆楚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样儿,“去吧。礼服留下,有人来取去改。从明天起,所有的课暂停,专攻晚宴规矩和必要的应酬话。”
差猜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华服,换回平常衣服时,竟觉得松了口气。可那套諵砜礼服的样子,却死死印在了脑子里,连着昆楚那句“调教出来的人”,像烙铁似的烫在那儿。
接下来几天,颂西老师的训练变本加厉。不光是姿态、步子、眼神,甚至细到笑的时候嘴角该翘多高,听人说话时脑袋该偏多少,跟人碰杯时酒杯该举到哪儿。
她反复强调:“你不是去交际,是去‘摆出来’。摆出你的安静,你的顺从,你的……归谁。” 语言老师则猛攻特定场合的对话,
比如被问到“在哪儿高就”该怎么答(“跟着昆楚先生学习”),被夸了该怎么回(谦逊地笑,把功劳推给昆楚先生),碰到敏感话题该怎么不露痕迹地绕开(“抱歉,我不太清楚,您或许可以问问昆楚先生”)。
差猜像个提线木偶,反复练着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词儿。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渗到魂儿里。
他开始梦见那场晚宴,梦见自己在一片衣香鬓影里僵站着,所有人都在看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昆楚就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用那种打量物件似的冷眼神瞅着他。
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妈那边的消息暂时没更新,可昆楚那天关于“治疗调整”的警告还在耳朵边响。
他知道,这趟曼谷,不光是“摆出来”,更是决定妈能不能接着好好治病的“大考”。
出发前一晚,差猜最后一次检查颂西老师给他准备的小卡片,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要注意的事儿和应急的话。
他把卡片贴身收好,又拿起那枚兰花胸针,在指尖搓了搓。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庄园里静悄悄的,可他清楚,明天等着他的,是比这庄园华丽一百倍、也麻烦危险一百倍的漩涡正中心。
而他,这个被仔细“调教”过的、名叫“差猜”的展品,头一回要被正式放到那个漩涡里,接住四面八方打量的眼神,还有昆楚最严苛的查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胸针紧紧攥在手心。
碎钻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疼。
这疼提醒着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
为了妈,也为了……他自己那早就没地儿安放、可又不得不继续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