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林的第十八夜,黑得像是熬糊了的沥青。
林砚整个人陷在泥里,侧脸紧贴地面。凉意顺着颧骨往脑门里钻。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柱劈开雨幕,每划一次,他胸口就跟着紧一次。
血混着雨水,从后背那道翻开的伤口往外冒,在身子底下汪着,被雨水冲淡了,又聚起来,红得发污。
十八天了。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酸得发硬。十八天前,他攥着张高中毕业证,满脑子想着来东南亚挣笔快的,好把他妈从县医院那张破病床上救回来。
现在呢?他是这片橡胶林深处电信诈骗园里,一条想逃命的“狗”。
右手腕上的铁链,三天前就磨断了。用的是每天午饭罐头盒上撇下来的铁皮片,磨尖了,藏在舌头底下。
这会儿那碎片正硌在他左手心里,尖头抵着掌纹,疼得人清醒。
灯又晃过去了。
林砚脊背一弓,贴着地往前窜。光脚板踩过碎石头和断枝,早没知觉了,只剩下一阵阵发木的钝疼。
三分钟——看守交接填单子那会儿,监控会瞎。他就这三分钟。
雨砸得橡胶叶子噼里啪啦响,盖住了他喘气的声音。肺里跟扯风箱似的,喉咙腥甜。
西南角那段老电网,就在前面不远。他盯了一礼拜才摸准:每天清早六点,那儿断电十分钟,检修。
可他等不到六点了。今晚园区发电机犯毛病,监控时亮时灭,看守都凑过去捣鼓,连喂狗的食桶都提前扔了。就现在,错过就没了。
铁丝网的黑影子越来越真。三米来高的墙上缠着电网,雨夜里时不时“滋啦”爆点蓝火花。
角落那个接线箱,果然锈穿了,电线都露在外头。林砚扑到墙根,从裤腰里扯出一团湿乎乎的破布——是从机房偷的擦油布,胡乱缠在手上。
身后有吆喝声,狗也叫起来了。他们知道了。
没工夫想了。林砚伸出缠着湿布的手,一把攥住那撮老化的电线,全身力气往下一扯——
滋啦!
一小串电火花炸在手心,整条胳膊麻了半边。但预料中那种要人命的电流没来。故障了的警报器一声没吭。线,断了。
电网上的蓝光闪了闪,灭了。
林砚顾不上庆幸,手脚并用往上爬。铁丝网钩进他后背、小腿的肉里,也感觉不到了。他像条破麻袋似的翻过墙头,直接砸进外面泥地里。“咚”一声闷响,眼前发黑。
砰!砰!
枪子儿追过来,打在他刚才落地的泥坑里,泥水溅了一脸。
跑!
求生的那根弦猛地绷直,把疼啊累啊全压下去了。林砚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墙外更密、更野的橡胶林。
黑暗一口把他吞了,身后的吵嚷和枪声越来越糊,最后只剩雨声、他自己拉风箱似的喘,还有心脏撞肋骨的声音。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离那片灯火越远越好。光脚板不知被什么划破了,一步一个血印子,转眼就让雨水冲没了影。肺里烧得慌,眼前开始冒黑点。
不能停……妈还等着呢……
这念头像根针,扎在他早就木了的神经上。妈躺在县城医院那张惨白床单上的脸,还有缴费单上那串数都数不过来的零,在他脑子里来回闪。
就为这个,他信了那个“月入过万包吃住”的鬼话,一脚踩进这趟浑水。
黑暗长得没有头。橡胶树一棵棵黑黢黢的,像一群不说话的人,把他围在中间。力气终于耗干了,他腿一软,朝前一扑。
昏过去之前,他耳朵里钻进来另一种响动——
引擎的低吼,从远处闷闷地压过来。
还有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沉甸甸的,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