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谷回到清迈庄园,像从一个闹腾的梦掉回死静的现实中。可有些东西,一旦瞅见了,就再也装不了看不见。
差猜(林砚)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把心思全拴在颂西老师的教鞭、语言老师的单词,或者形体师的指令上了。
曼谷晚上那些晃眼的酒杯、意味深长的打量、压低的闲话,还有昆楚在人群里那股子举重若轻的掌控劲儿,都跟烙铁似的烫在他脑子里。
他更明白了——自己就是个精致的摆设,一个被拎出来晾的“东西”,值不值钱,全看主子心情和需不需要。
不过,曼谷这趟好像也带回来点别的,主要从昆楚那儿来的。不是变温柔了,是种更……稳当的、甚至偶尔掺着一丝摸不透的“松快”。
比方说,差猜在语言课上露了脸,把一段复杂的商务对话复述得挺溜。下了课,昆楚正好打语言室门口过,听完老师汇报,只点了点头,没吱声。
可当天晚上吃饭,桌上多了道汤——他以前无意中说过“还行”的那种清淡汤品。没话,没解释,好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再比如,一回例行的“沟通”之后,差猜照旧想爬起来去冲,昆楚却闭着眼,胳膊搭他腰上,没松手的意思。
差猜僵着不敢动,以为是新罚还是新要求。等了老半天,只听见昆楚均匀的呼吸声——这人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差猜被迫躺他边上,忍着那股子又近又屈辱的姿势,熬到后半夜昆楚自己醒了,自然然地抽回手,起身去浴室,好像这只是件屁大的小事。没嘲,没命令,就是一种……默许的挨着?
最明显的一回,是差猜练体能时不小心崴了脚脖子,虽然不厉害,可走路有点瘸。颂西老师报上去,昆楚派了李医生来。查了,上了药,让歇着。
这不算啥,可第二天,差猜发现他每天要看的书给换了——从枯燥的经济报告换成了一本讲东南亚花啊草的、带漂亮画儿的册子。书就搁他起居室的茶几上,没留条。
差猜拿起来翻了翻,里头是各式各样的兰花,图挺炫。他记得,昆楚院子里就种着好些金贵的兰花。
这些零零碎碎,像往静水里扔小石子,波纹不大,可一圈圈荡个不停。它们不再是明码标价的“赏”,更像一种闷着的、因为他“表现还成”就默许的好处,一种主子对养的玩意儿偶尔的、没走心的顺毛。
差猜提心吊胆地把这些“不对劲”记在日记里,试着琢磨背后的意思:是奖曼谷那场“及格”?是驯服手段升级了?还是……单纯昆楚那天心情不赖?
他不敢往深了想,也告诉自个儿别往深了想。盼头是危险的,尤其是对那个捏着你一切的人,生出半点超出买卖关系的盼头。
他把那本兰花册子仔细收好,每天翻几页,心里却木木的。好看是真好看,关他什么事?他更像是个被关在兰花房外头、只能隔着玻璃瞅的看客。
可心底里头,那个“林砚”的角落,从来没消停过。曼谷那趟像给他开了扇窗,让他看见这华丽笼子外头的世界有多大,也让他更恨自个儿这处境。
想跑的念头,像黑夜里长的藤,一旦冒了头,就疯了一样到处爬。他想他妈真的抱抱,想老家吵闹的街巷,想当“林砚”时虽然穷、可喘气是自在的。
这儿的“好”——妈稳稳当当的治疗、一笔笔还掉的债、一天天像样起来的吃喝用度——越实在,那想逃的冲动就越尖利。因为他清楚得很,这些,都是拿什么换的。
他开始瞄得更细。不再是学规矩时那种瞄,是带了心思的打量:保安啥时候换班?摄像头大概安哪儿?围墙多高?电网怎么布的?庄园还有没有别的、不常用的出口?
他甚至偷偷记下仆人闲聊漏出来的半句话,关于买菜的车啥时候进出,关于庄园边上那片林子是不是真的没人看。
可瞄得越细,心就越往下沉。这儿的防护,严得跟铁桶似的。明里的保镖,暗里的探头,进出管得死死的,还有昆楚那股子无处不在的、压人的劲儿。
他像只被精心养在金子笼子里的雀儿,笼门也许根本没锁——因为他压根飞不出这片被看不见的罩子扣着的天。
更让他没指望的是妈。隔一阵子,那短短的电话或者一小段视频,是撑着他往下走的唯一亮儿。
妈的声儿越来越有活气,甚至开始盘算出院后想去哪儿走走。她每好一分,都像根软绳子,把差猜往这儿拴得更死。
他怎么能,在妈刚看见点盼头的时候,把这一切砸了?跑的后果,他担不起。
昆楚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妈的治疗断掉,让那些已经还清的债重新变成压垮家的石头。
这种想跑又跑不掉的撕裂感,折腾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他是越来越像个样的“差猜”,举止得当,学得卖力,对昆楚那点细微的“好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感激。
晚上,躺在那张又宽又冷的床上,听着窗外规律得让人心慌的喷泉声,那个想不顾一切逃出去的“林砚”就在心里头吼。两个人在他身子里撕扯,快要把他扯散架。
这天,颂西老师纠正他一个坐姿时,忽然停了,细细打量他一会儿,平平地说:“差猜先生,您最近好像有点走神。眼神飘,下盘虚。心里有事?”
差猜心里警铃大作,立马把跑远的心思全收回来,垂下眼:“没有,老师。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实。”
颂西老师没再问,只拿教鞭轻轻点了点他膝盖:“精神集中点。昆楚先生不喜欢看见散漫。”
“是。”差猜重新摆正姿势,把注意力全拽回枯燥的规矩练习里。他知道,一丝不对劲都可能被瞧出来,而被瞧出来,通常意味着麻烦。
晚上汇报,昆楚好像比平时忙,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他听完差猜干巴巴的汇报,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走。
差猜弯了弯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就在门快合上的那一瞬,他听见昆楚好像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嗯,园区那边,清理计划可以动手了。对,要干净。”
门轻轻关严实了,把后头的话隔断。
差猜站在门外,走廊壁灯的光柔柔地照着,他的脸却唰一下白得吓人。
园区?清理计划?
是他逃出来的那个鬼地方吗?昆楚要干嘛?清理?什么意思?
一堆吓人的猜想往脑子里涌,混着那些黑漆漆的记忆碎片——看守咧着的嘴、同伴死灰似的眼、电网嗡嗡的响……难道昆楚要……?
不,不会。昆楚说过恶心那儿,觉得那是脏麻烦。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势,要“清理”,得是什么动静?会牵连无辜吗?那些像他一样被骗进去、还在里头熬着的人呢?
乱糟糟的念头快把他淹了。他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动。他有什么资格问?拿什么身份问?一个侥幸爬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去管那些还在地狱里头的人?
可那是他拼了命逃出来的地方!那儿还有无数个“林砚”在遭罪!
一股子强烈的冲动和顶天的怕在他心里打架。最后,怕赢了。
他想起妈一天天好起来的脸色,想起亲戚们收到还债钱后的感激,想起自己无名指上冰凉的圈儿,想起昆楚那双深不见底、什么都捏在手里的眼睛。
他艰难地挪开步子,逃似的离开了书房门口。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他靠在门后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全湿透了。
那个想跑的念头,这会儿被更大、更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如果……如果昆楚真要对园区下手,那意味着啥?是毁掉,还是……救?
而他,这个从地狱边儿上被捡回来的人,在这个可能的“清理”计划里,又算个什么角色?一个闷着声的知情人?一个眼皮都不眨的看客?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一晚上,他睁眼到天亮。窗外院子里的兰花在月光底下静静开着,姿态好看,跟什么都不沾边。可他心里头,却掀起了压不下去的惊涛。
曼谷那晚让他看清了自己在哪儿。
书房外头无意听见的那句话,却像颗砸进深水的炸弹,把他平静(或者说麻木)了挺久的心湖,又搅起了平不下来的浪。
裂口子,也许早有了。
可这会儿,那裂口子深处,好像透进来了一丝光——完全不像以前见过的,带着血腥味儿,却也带着点能把什么都掀翻的可能。
他不知道那是啥。
只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