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计划”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在差猜心里荡开一圈圈停不下来的波纹。
他变得特别沉默,连最平常的课上也会走神,眼神时不时就飘到不知哪儿去,带着股说不清的焦躁和茫然。
颂西老师提醒了他两回,语言老师也注意到他记东西不如以前快了。这些细小的变化,都被原原本本记下来,最后送到了昆楚桌上。
昆楚的反应却淡淡的。没为这事叫他过去,也没额外的训或者罚。只是有回吃晚饭时,像随口一提:“最近没精神?李医生开的安神茶,记得喝。”
差猜心里一咯噔,连忙收拢心神,垂下眼:“是,谢先生关心。”他清楚,自己哪怕一丁点不对劲,都逃不过那双眼睛。安神茶?是关心,还是敲打?
他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拽回日常的轨道,更卖力地学,更拼命地练,想用身上的累盖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可那句话,像鬼似的缠着他。他偷偷观察昆楚,想从他接的电话、翻的文件、甚至偶尔对宋律师的吩咐里,挖出一点半点关于“园区”和“清理”的信儿。但昆楚做事滴水不漏,他什么都摸不着。
直过了一礼拜,转机来得让人想不到。
那天下午,昆楚在书房见客。差猜奉命端茶进去。他托着盘子,低着头,步子轻得几乎没声儿。
客人背对着门,正跟昆楚说话,声儿有点激动,带着口音的英语,里头夹着些东南亚的土话。
“……必须弄干净,不能再让这些蛀虫坏名声!运输线受了影响,好几个老客都来问……”客人语气愤愤的。
昆楚靠在大椅子里,手指头玩着一枚象牙印章,脸上淡淡的:
“急什么。证据链要齐,下手得干净。打蛇不死,反被咬。”他的目光扫过端着茶盘、僵在门口的差猜,眼神冷了冷,“东西放下,出去。”
差猜赶紧把茶盘搁在旁边矮几上,弯腰退出来。就在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刹,他听见客人压低了嗓子,含含糊糊飞快说了句:
“……关键是‘蛇头’跟账本,还有那个叫‘老刀’的看守头子,他知道的太多,得处理掉……”
“老刀”!
这名字像道闪电劈进差猜脑子里!那个在园区里以手黑出名的看守头子,亲手打断过想跑的人的腿!也是那晚上追他最卖力的人之一!
门在身后关严实了,把里头的声儿隔断。差猜站在门外,血好像一下子冻住,又猛地烧起来!昆楚……真在琢磨对付园区!而且目标清楚,连“老刀”这种核心打手都在单子上!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心在腔子里撞得厉害,手脚冰凉。怕、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往深里想的、阴暗暗的希望,绞在一起,快把他憋死。
昆楚要对那个地狱下手!那个毁了他、也关着无数人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差猜是在极度的心里折腾里熬过去的。他想知道更多,又怕知道。他想看见那个地方被捣烂,又本能地怕跟过去的一切再扯上关系。
更让他不安的是,昆楚好像觉察到了什么。那双深眼睛落在他身上时,停的时间更长了,带着打量和探究。
这天傍晚,汇报完了,昆楚没像往常那样让他马上走,而是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下来的暮色,忽然开口:“差猜,你恨那地方吗?”
差猜浑身一僵,血好像唰地冲上头顶,又飞快退下去,留下冰凉的麻。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发不出声。
恨?怎么能不恨!那十八天的噩梦,身上的疤,多少个吓醒的晚上……可他不敢说,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套。
“我捞你出来那天,”昆楚没回头,声儿平得像水,“你背后那口子很深,几乎见骨头。医生说,再晚一点,感染能要你的命。”
差猜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蜷起来。那段记忆是他拼命想埋掉的黑暗。
“那种地方,”昆楚转回身,目光跟实体的东西似的落在他脸上,“像块烂脓疮,长在不该长的地方,碍眼,还臭。”
他的用词鄙夷到了极点,像在说一堆该赶紧扫走的垃圾。差猜的心揪紧了。
“我讨厌脏东西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昆楚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尤其是,它碰了我的东西之后。”
他的东西……差猜懂,这是在说他。园区伤了他,所以昆楚觉得园区是冒犯。
“所以,”昆楚的调子还是平的,却带着种能定人生死的冷,“它没必要存在了。”
差猜猛地抬起头,撞进昆楚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儿没有可怜,没有公道,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厌弃和掌控欲。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淹了差猜。他遭过的那些不是人受的罪,无数人正在里头熬的地狱,在昆楚眼里,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脏了的麻烦?
可紧接着,一股更猛的情绪压过了荒唐——那是烧得旺旺的、几乎要顶破胸口的恨和渴!他恨那地方!恨“老刀”那些人!
他想看见那儿被碾碎,想看见那些动手的遭报应!
他喘气变急了,眼眶发热,身子不自主的打颤打颤。所有的装,在这会儿几乎要崩开。
昆楚把他所有的反应都收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看来,你是恨的。”他得出结论,语气还是淡的,“挺好。恨,有时候比爱管用。”
他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好像刚才那段吓人的对话只是日常闲扯。“下月初,我要出去几天。庄园里日常的事,宋律师会管。你的课照旧。”
下月初?出去?差猜乱糟糟的思绪被这句话拽回来。昆楚要走?去干嘛?跟“清理计划”有关吗?
他不敢问,只能低下头:“是。”
“出去吧。”昆楚摆摆手,不再看他。
差猜像梦游似的退出了书房。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映在墙上。
恨,比爱管用。
昆楚的话在他耳朵边打转。
是,他恨。恨园区,恨那些把他拖进地狱的人。而现在,一个有着可怕力量的人,因为厌恶那儿“碰了他的东西”,决定把那地狱抹了。
他该高兴吗?为报仇有指望?
可他为什么心里堵得这么厉害?为什么感觉不到一点痛快,只有更深的冰凉和茫然?
昆楚的“清理”,会救出里头的人吗?还是……会连那些没罪的受害者一块儿“清理”掉?像扫垃圾那样?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晓得昆楚办事的规矩。
他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星星。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逃跑的雨夜,身后是追兵和电网,前头是不知道的黑和微弱车灯。
只是这回,牵着他往前走的,不是求活的念头,而是一个更摸不透、更吓人的狠角色。
而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