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楚这一走,庄园里的空气好像有点不一样了。面上看,该咋样还咋样——颂西老师照样板着脸,语言课一节不落,一天三顿饭准时准点,仆人们走路都没声儿。
可差猜能觉出来,那根看不见的、时时刻刻绷得死紧的主弦,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
空气里少了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绝对拿捏着的压迫劲儿,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可守着规矩的人,脸上没了昆楚在时那种渗到骨头缝里的冷和威。
宋律师每天来庄园一趟,处理事儿,听管家和老师们汇报,有时也跟差猜简短碰个面,问问课上的怎么样、有没有啥需要的,
态度是一贯的板正客气,可比昆楚在时少了点谨慎。差猜的回话也永远是那句:“都顺利,没需要的。”
这种“空档”,让差猜心里头那点想跑的、小火苗似的念头,又开始不安分地往上拱。他瞄得更仔细了。
昆楚不在,庄园的安保看着没松,可那股严阵以待的紧绷感淡了点儿。巡逻的保镖换班时会凑近了说两句,
厨房买菜的车进出好像固定在那么几个钟点,后门通山林的那条小径虽然立着“私人地方,不准进”的牌子,可守着的人不像主楼边上那么一步不离。
这些零零碎碎,像撒了一地的拼图片儿,在他脑子里反复拼。他想起自己偷听到的关于“清理计划”的半句话,想起昆楚冷冰冰地说“它没必要存在了”。
要是……要是他能知道多点,要是他能逮着机会……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打哆嗦的念头慢慢成形:
他不能光干等着昆楚的“清理”,也许,他能做点什么?为他自己,也为那些还关在里头的人?可这念头太吓人,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还得连累妈。
他变得更闷,也更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宋律师有时当着他面接电话,虽然会侧过身去,可一些零碎词儿还是会飘进他耳朵里:“证据链”、“人员名单”、“动手时间”、“弄干净”……每个词儿都让他心往上一提。
心理诊疗每周两回。差猜还是矛盾。一边,他抗拒这种被安排的“修”,感觉像在被活剐;
另一边,米勒博士那种专业又包容的态度,确实给了他一个从没有过的、能安全倒出点情绪(虽然是筛过的)的出口。
他开始试着在诊疗里多说点园区生活的细节和带来的怕,可小心地绕开所有关于昆楚和眼下处境的真实感受,只说是“严的恩人”和“得适应新环境”。
米勒博士好像接受了他这说法,带着他做创伤记忆的慢慢暴露和认知重构练习,教他些对付心慌和噩梦的法子。
这些法子有点用,起码让他半夜吓醒的次数少了点。可每回诊疗完,看着屏幕上米勒博士温和鼓励的笑,差猜心里都会冒出更深的空落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在用医生的专业,治那些被允许露出来的口子,却把最血糊糊、最要命的口子死死捂着。
这天下午,语言课下了,老师走之前,忽然用中文轻轻说了句:“差猜先生,您学得真快。有些事……兴许能变,可要耐着性子,用点脑子。”
说完,她像往常那样微微点点头,快步走了,好像刚才那句只是差猜耳朵出了毛病。
差猜僵在那儿,心咚咚地撞。又来了!这种藏着掖着的暗示!上回是“更多机会”,这回是“能变”?啥意思?谁让说的?昆楚?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是鼓劲儿,还是试探?又或者……是这庄园暗流里,另一股他摸不透的势力搅出的一丝水花?
他不敢往深了琢磨,把这句话死死按在心里,连日记里都不敢提。可他开始更留神语言老师的举动。她总是那么专业、温和、隔着距离,除了讲课,从不多嘴。
可偶尔,在她纠正他发音、俩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差猜好像能抓到一丝飞快闪过的、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像可怜他,又像……别的什么。
庄园里其他人呢?颂西老师永远严肃,康复师只盯着身体数据,仆人们脸上没表情。每个人都像这座精密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按着点儿转。
差猜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没声的谜里头,能看见些模糊的线,可拼不出整张图。
昆楚走的第五天,差猜收到个包裹,直接送他屋里了。没写谁送的,可包得讲究。
他疑疑惑惑地打开,里头是本精装的、厚墩墩的英文原版小说——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
书是崭新的,可扉页上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了一行字:“To Chachai, for the moments between the lines.”(致差猜,为了字里行间的片刻。)
字儿不认识,不是昆楚的。差猜的心猛地一跳。谁送的?宋律师?语言老师?还是……某个他压根不知道的人?
他拿起书,手指头拂过滑溜溜的封面。《月亮与六便士》,一个讲追寻心里那点真东西、逃开世俗枷锁的故事。送这书的人,想说啥?“字里行间的片刻”又是啥意思?
他觉得一股凉气爬过后脊梁,又有点莫名的、说不清的悸动。这书像把钥匙,轻轻敲了敲他心底那扇关死的、关于自在和自己的门。可它打哪儿来?是好意,还是另一个更漂亮的套?
他不敢把书明摆着,小心地藏进了衣柜深处,跟那本兰花册子搁一块儿。可那几个字儿老在脑子里晃:
“为了字里行间的片刻”……是在点他,就算被看得再死,也能在看书时找口喘气的缝儿?
那天晚上,他头一回在日记里,用含糊得不能再含糊的词记了这事:“收到没名儿的书一本,讲艺术和跑。疑是试探或碰巧。先收着,没看。”他犹豫了一下,没写书名和那行题字。
夜深了,庄园里静得吓人。差猜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腕子上的表小声滴答,昆楚走的倒计时在无声地流。
庄园暂时的主事人(宋律师)按部就班,老师们话里有话,没名儿的书悄悄冒出来,暗处的“清理计划”好像正一步步往前推……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慢慢转着的漩涡边儿上,脚下是看着平静的水面,水底下却暗流乱窜,藏着不知道的力量和凶险。
昆楚是漩涡的正中心,什么都捏在手里。而他,这个扒在漩涡中心边上的小不点儿,却开始隐隐觉出别的暗流在扯他。
想跑的念头,对园区会咋样的惦记,对自个儿处境的恨,对妈的责任,对那本神秘书的好奇,对语言老师那话的糊涂……所有这些心思和线头绞在一块儿,织成一张巨大的、乱糟糟的网,把他缠得死紧。
他不知道哪根线是活路,哪根线是坑。
他只知道,昆楚不在的这段“空档”,面上静,底下却翻腾得厉害。而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更警醒,同时,也更得使劲儿……去看,去听,去琢磨。
为了那也许有的、“字里行间的片刻”。
也为了心底深处,那个一直没完全灭掉的、关于“林砚”的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