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差猜眼圈乌青,精神恍惚。颂西老师皱着眉瞅了他好几回,最后只是更凶地纠正了他几个因为走神犯的错。
语言课上,他老出错,连最简单的对话都反应慢半拍。
下午心理诊疗的时候。米勒博士一眼就瞧出他不对劲。
“差猜先生,您看上去很累,心神不宁。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她温和地问。
差猜看着屏幕上那张专业又带着关心的脸,差点没忍住,想把什么都倒出来——那些照片,那份报告,昆楚的计划,自己心里那场掀了天的浪。
可他死死咬住了舌尖。不能说。米勒博士是昆楚请来的,她的“治”也是昆楚安排的一部分。说出去的后果,他担不起。
“做了……噩梦。”他最后哑着嗓子说,选了个安全的理由,“关于以前……那地方的。”
“很常见的创伤反应。”米勒博士表示理解,“您愿意说说梦见了什么吗?或者,我们可以试试上次教的‘安全岛’法子缓缓?”
差猜摇摇头,他不想在米勒博士的引导下再去温习那些细节,尤其在他刚看过那些真照片之后。
“我……就需要点时间静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着试探,“有时候,知道伤了自己的人可能……会遭报应,心里反而更乱。”
米勒博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我理解这种矛盾。报仇的念头有时能带来一小会儿痛快,可往往也带着复杂的情绪,比如空落,或者对狠劲儿的怕。
要紧的是,别让别人的错和他们可能受的罚,管死了您眼下的日子和心绪。您的愈合,是关乎您自个儿,不是他们。”
她说得在理,很专业。可差猜只觉得空。他的“眼下日子”和“心绪”,啥时候由他自己管过?
他的“愈合”,难道不是在昆楚划好的道儿上,被“处理”掉不合格的部分,变成更温顺的“差猜”吗?
诊疗在一种面上平静、里头疏离的味儿里结束了。差猜更累了。
吃晚饭时,他逼自己塞了几口。宋律师照例来问情况,差猜用“有点累,都正常”搪塞过去。
宋律师没多问,只提醒他注意休息,昆楚先生在欧洲事忙,可挺惦记庄园这边。
“惦记”?差猜心里冷笑。是惦记他这件“东西”老不老实,收到“给的”后表现“合不合格”吧。
接下来两天,差猜使劲儿调自己。他把那些翻腾的滋味硬压下去,更专心上课。他把对“老刀”和那些看守的恨,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看客似的盯着。
他开始在米勒博士留的“记情绪”作业里,含糊地记点感受,比如“瞅见旧景,心里晃”,“知道有进展,滋味杂”,“盼着个了结”。他不细说,只留点模糊印子。
同时,他也在暗地里瞄。昆楚走后,庄园的日子虽然照样精密地转,可某些细小的“信号”好像多了。
除了语言老师那回突然的“递信”,他还发现颂西老师有时会对着手机微微皱眉,飞快回信息,那神态不像对待普通活儿。
形体师给他放松按摩时,手法好像更……带着探查的味儿?不,也许是他多心了。
最让他留神的是仆人们之间短得几乎抓不着、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嘀咕。
有一回,他听见两个年轻女仆在走廊尽头飞快地小声说:“……先生那边好像挺顺……”、“……那当然,也不看谁出手……”瞧见他走近,立马闭嘴,低头快走。
所有这些零碎,拼出个模糊的影子:昆楚人虽然在欧洲,可对他,对庄园,依旧握着绝对的、实时的拿捏。
庄园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双眼,一只耳朵,或者一个传信号的接头。
他像活在一个透明的、满是看不见的线的笼子里。昆楚是那个扯着所有线的人,哪怕隔了千里万里。
第三天晚上,差猜在书桌前,下意识地又拿出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他翻到主角斯特里克兰德决定甩开一切、追着画画梦的那段。
那种不管不顾的决绝,那种对世俗拴绳的彻底背叛,这时候读着,竟有股惊心的、近乎毁了自己的勾人劲儿。
可他不是斯特里克兰德。他没画画的天分,也没甩开一切的胆。
他身后有指着他“有出息”才能活的妈,有因为他“还了钱”才露出笑脸的亲戚,还有……那个捏着他一切、正替他“清理”仇人的、又冷又狠的男人。
他合上书,把它紧紧搂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吸到点虚飘飘的力气。
窗外,清迈山区的夜天上,星星稀稀拉拉的。
差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清理”计划一步步往前推,仇人快完了。
妈的治疗顺当,债一笔笔还。
他学着规矩,会了话,一天天更“得体”。
所有事好像都在往“好”里走。
可为啥,他只觉着越来越喘不过气?
那本讲逃跑的书,那叠讲报仇的照片,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声儿,在他脑子里吵翻了天。
一个勾着:看,还有别的活法。
一个嘲着: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他该听谁的?
又能听谁的?
腕子上的表,秒针不紧不慢,走着昆楚定好的点儿。
滴答,滴答。
像笼子的锁链,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