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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风声与画笔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3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新衣服还没送来,可庄园看着平静的皮子底下,好像有了点说不清的流动。头一桩,是关于昆楚的信儿,开始用更碎、也更勤的法子,往差猜耳朵里钻。

宋律师接电话时,不再回回都避开他了。差猜偶尔能抓住几个词儿——“苏黎世那边谈妥了”、“合同签了”、“少爷对结果挺满意”……口气是松了口气的那种恭敬。

仆人们咬耳朵时,也会漏出“先生快回来了吧”、“这回出去得真久”之类的猜,不过一瞧见他,立马闭嘴。

最大的变化,来自颂西老师。她还是严,可眉眼间那股职业的冷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有一回礼仪课中间歇着,她破天荒没马上让差猜接着练,而是示意他坐会儿,自己望着窗外院子里一株新开的珍稀兰花,忽然用泰语轻轻说:

“昆楚先生小时候,想过当个弄花草的,特别迷养兰花。这株‘月光’,是他十六岁那年,头一回自己配出来的。”

差猜惊讶地抬头。颂西老师从没跟他聊过课以外的事,更别说昆楚自个儿的往事了。

颂西老师没看他,还瞧着那株在太阳底下舒展着银白花瓣的兰花,像陷在回想里:

“老爷(昆楚他爸)觉着这是不干正事。可少爷认准的事,少有改主意的时候。他花了三年,证明自己不光能配出新花样,还能让它值钱。

眼下,家里在清迈的那几个兰花圃子,最早就是少爷这点喜好捣鼓出来的。”

她口气里,带着种近乎得意的复杂滋味。差猜闷声听着,试着在脑子里勾个少年昆楚的样子——专心,倔,拿捏一切,可对着的是棵娇气的兰花。

这跟他知道的那个冷、高高在上、捏人生死的男人,有点像,又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来,”颂西老师收回目光,看向差猜,眼神变回平时的肃,可少了点隔阂,

“少爷明白了,有些喜好能留着,可担子得搁前头。他把兰花交给专门的班子,自个儿扑在家里更要紧的地界。”

她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说,“人得晓得啥是根本,啥只是添头。待在自个儿的位子上,把该干的干好,才能长久,也才能……踏实。”

这是在点他吗?拿昆楚的往事比划他眼下的处境?告诉他,昆楚能有喜好(比如“收着”他),可家和担子才是根本,而他“差猜”,

大概就是那个能留着、但得明白自个儿是哪棵葱的“添头”?要他“待在位子上”,“干好该干的”,才能换来“长久”和“踏实”?

“谢谢老师提点。”差猜垂下眼,低声回。

颂西老师没再多说,重新拿起教鞭:“接着来。今儿练宴会上中途离开又回来时,该怎么致意。”

这小插曲,像颗石子扔进心潭。差猜开始更留意院子里那些他以前从没正眼瞧过的兰花。

它们被伺候得精心,花样繁多,在日头下、荫凉里、玻璃房内静静开着,雅,脆生,可又带着股被仔细拿捏后的、规整的漂亮。像他。

心理诊疗还在继续。米勒博士注意到他最近情绪好像“稳里头透着沉”,开始带着他扯点关于“往后盼啥”和“自个儿值啥”的模糊话头。

差猜小心极了,只说自己盼着“接着学,长长本事,不辜负……指望”,把“自个儿值啥”含糊地说成“把该干的干好”。

米勒博士没深挖,只鼓劲他“在适应这儿的同时,也慢慢听听心里头的声儿”。

心里头的声儿?差猜觉得可笑。他心里头的声儿全是想跑的尖叫、恨的嘶吼、对妈的愧、对眼下的木,还有对昆楚一天天更说不清的、离不了又怕的杂拌儿。这些声儿,咋“听听”?又哪能告诉米勒博士?

他把更多说不出的滋味,倒进米勒博士留的“画情绪”作业里——不用技巧,就拿颜色和道道画眼下的感受。他领了套简单的画具。

头一回,他画了片沉甸甸的、暗紫色的漩涡,中间有个弱弱的、挣着的亮黄点。第二回,他画了株被精细的、银线框子定住的兰花,挺美,可没根。

第三回……他犹豫了半天,画了扇窗。窗外是糊糊的、亮堂的、淌着各色光斑的景,窗里是齐整的、灰调的、稳当的几何道道。窗户自个儿,是道清楚的、黑黢黢的边。

他不晓得自己想画啥,就跟着感觉涂。米勒博士瞧了这些画,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画里好多‘边儿’和‘框子’,也有对‘外头’糊糊的盼。这挺常见。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在画里,给那个‘窗里头的你’多点颜色?或者,琢磨琢磨那扇‘窗’,有没有别的开法?”

差猜只点头,没吭声。别的开法?钥匙在昆楚手里。

这天傍晚,差猜在院子里溜达,不知不觉又走到主楼侧面,靠近上回听见颂恩先生和宋律师说话的那个茶座附近。

茶座空着,夕阳把白桌椅染成金黄。他正要走,目光却被茶座边一个小工作台勾住了。

那是园丁临时搁的,上头有些剪下来的枝枝叶叶,一个喷壶,还有……几支用秃了的铅笔,和一小叠被忘在那儿的、画着乱道道的速写纸。

鬼使神差地,差猜走了过去。速写纸上用潦草的道道画着院子的一角——一块怪石头,一丛竹子影,兰花花瓣的纹路。笔法嫩,可看得细。

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涂改过的泰文签名,字迹有点眼熟……是哪个年轻园丁的喜好?

他正要放下,一阵山风刮过来,最底下那张纸被掀开一角,露出背面。背面也有字,是用铅笔使劲写的,不是泰文,是英文,字迹同样嫩但认真:

“我想把世上所有的花儿都画遍,不是光修这一种。”

句子下头,还有行更小、几乎看不清的字:“可爹说,这儿工钱高,要安心。”

差猜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园丁,跟他有一样的痒,也被一样的担子(家里)拴在这儿,干着“该干的”,心里却装着“别的花儿”。

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在这个精致又冰凉的笼子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戴着脸子,揣着够不着的念想,为了“工钱高”、“要安心”,一天天修着同一种“花儿”。

他小心地把那张速写纸照原样摆回去,拿喷壶压好,像从没动过。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主楼。

夕阳沉进山脊,天从金黄变成绛紫,最后暗成靛青。

差猜回到屋里,没开灯。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颗颗亮起来的星星,和远处院子里挨个点起来的、暖黄的地灯。

那些灯勾出兰花园雅致的边,也照着巡逻保安沉默走过的影。

他想起颂西老师说的少年昆楚,想起那株“月光”兰花,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画,想起年轻园丁速写纸背面的那句话,想起妈电话里带笑的声儿,想起昆楚照片上那抹似有似无的软和,想起那叠冷得扎手的园区侦察照片……

所有这些,像撒了一地的拼图片儿,在他脑子里打转,撞,可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能让他明白或认下的图。

他是谁?是“林砚”,一个想跑的囚徒,一个心里烧着恨的儿子?还是“差猜”,一棵被精心修理的“添头”,一个学着待在位子上的“东西”?

昆楚是谁?是冷的拿捏者,是报仇的递刀人,是出远门寄回照片的模糊影子,还是个也曾有过不关担子的喜好的少年?

往后是啥?是地狱被“清理”后的空落?是妈好全后的茫然?是永远穿着合体好衣裳、待在漂亮笼子里的“长久踏实”?还是……那扇画里窗户外头,糊糊却亮堂的、不知道的光斑?

没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声,刮过山谷,带来远处湿漉漉的、属于自在天地的味儿,又很快散在庄园暖烘烘、凝住了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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