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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2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昆楚把平板电脑丢在座椅上,抬手捏了捏鼻梁。

累了。

车窗外的雨刷器来回摆动,玻璃上还是糊成一片。按原计划,他这会儿早该坐在清迈山间那座庄园的露台上,听着雨喝威士忌了——而不是困在这条见鬼的烂路上。

前面传来消息,主干道塌了。导航把他导到这条老路上,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标着“废弃运输道”。车轮碾过坑洼,车厢跟着晃,昆楚皱了皱眉。

“少爷,这路太糟。”副驾上的阿伦转过半张脸,声音压得低,“掉头吧?”

“往前走。”

昆楚没抬眼。他讨厌走回头路,更讨厌临时改主意。破路也是路,能往前开就行。

他又捡起平板。屏幕亮着,欧洲某航运公司的并购案,数字密密麻麻。家里生意铺得太大,从码头到银行,从橡胶园到酒店。

他是家里长子,生下来路就铺好了:读最好的学校,认识该认识的人,接该接的班。有时候他觉得自个儿像博物馆里那些展品,摆得端正,擦得锃亮,没意思。

三辆黑色宾利,在泥地里闷头开。头车的灯劈开雨,光里能看见雨丝斜着砸下来。

突然一脚急刹!

轮胎在泥水里打滑,尖声怪叫。昆楚身子往前一冲,手撑住前排椅背才稳住。他抬眼,脸色冷了。

车灯照出去,路中间躺着个东西。

不,是个人。

那人正在泥里挣,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动作很慢,跟散了架似的。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被车灯晃了眼,愣了一秒,接着就像疯了似的,手脚并用地朝引擎盖扑过来。

“砰!”

人撞在车头上,闷响。

紧跟着,那张脸贴到了昆楚这边的车窗。全是泥和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污糟糟的脸上亮得吓人——全是怕,怕到极致了,反而烧出一种不要命的光。

一只手拍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血手印糊开。

“救我……”声音从窗缝挤进来,嘶哑得像破锣,“求你……后面有人……要杀我……带我走!带我走就行!我什么都干!做牛做马都行!”

阿伦已经下车了,黑伞撑开,手摸着后腰。司机也推门要下去。

昆楚抬了抬手。

两人顿住。

他没说话,就看着窗户外头那双眼睛。庄园里养的那些东西——孔雀、赛马,还有那些围着他转的人——眼神他太熟了。

要么空,要么装满了算计。但这双眼睛不一样。它在求饶,可底子里有股劲儿没散,像碎玻璃碴子,扎手。

有点意思。

太久没见着这么……真实的东西了。破是破了点,倒是没假。

“开门。”昆楚说,声儿不高。

阿伦迟疑了半秒:“少爷,来路不明,可能惹麻烦。”

“开门。”

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外头那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雨浇在他身上,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滴。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一股湿冷、腥臊的血气混着泥味冲进车厢——人跟着跌进来,蜷在离昆楚最远的那个角落,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昆楚眉头微皱。不是因为脏——定制座椅脏了能换——是那股味儿。底层人挣扎久了,身上都有这种味儿:汗、血、恐惧,混在一块儿,腌进骨头里。

但他没让扔出去。

顶灯柔和,照着角落里那团人。年轻,顶多二十出头,亚洲脸。衣服烂成布条,沾着黑泥和暗红的血。

露出来的皮肤没一块好的,新伤叠旧伤,后背那道口子尤其深,肉翻着,还在渗血。脚上没鞋,脚底板烂乎乎的。

人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昆楚,像落水的人盯着一根浮木。

像条从臭水沟里捞上来的野狗,奄奄一息,可牙还龇着。

“开车。”昆楚对回到驾驶座的司机说,顺手摁了按钮。

隔板缓缓升起,把前后座分开。车厢成了个密闭的盒子,只剩他和这个不速之客。

车动了,提速,把橡胶林和可能存在的追兵远远甩在后头。

昆楚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条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刚才车窗摇下过,雨飘进来几点。

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雅致,跟旁边那个缩着发抖的血人像是两个世界。

“名字。”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凉。

那青年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了,抬起脸:“林……林砚。”嗓子彻底哑了,说两个字都费劲。

“从哪儿跑出来的。”

林砚的嘴唇开始哆嗦,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园、园区……骗人的地方……他们关着我,打……我不从就往死里打……我逃出来的……”话颠三倒四,眼泪混着血水泥水往下淌,

“先生……求您了……别把我送回去……送回去我就死了……我妈还在医院等着……等钱救命……”

又是钱。

昆楚眼里划过一丝了然,随即淡去。底层的故事,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样,乏味。

他目光落在林砚手上。指甲缝塞满黑泥,指关节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骨头折过,没接好。然后,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自己左手腕。

那儿戴着一串菩提子。深褐色,颗颗滚圆,温润泛光。家里传下来的,高僧加持过,说是保平安、担责任。戴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现在,其中一颗珠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

很小的一点,像朱砂痣。

昆楚用丝帕角,轻轻抹了去。

动作间,林砚还在叨叨,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什么都能干……搬货、看场子、开车……只要您救救我,给我妈一个治病的机会……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命?

昆楚擦珠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眼,又看了林砚一次。

青年脸上那表情太真了——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什么都敢说“卖命”。他是真不知道这俩字什么意思。

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洗过的人。脏是脏,破是破,但简单。

比庄园里那些干干净净、一肚子弯弯绕绕的“体面人”,有意思。

窗外,雨小了。远处山影浮现,庄园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

昆楚把擦过的丝帕随手丢在一边,身子往后靠进真皮座椅里。

他没再看林砚,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仿佛刚才一切只是途中小插曲,不值一提。

然后,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这个被他无意间捡回来的、残破的活物——淡淡丢下一句话:

“记好了,林砚。”

声音不高,但那种久居上位的腔调,穿过林砚压抑的抽泣,钉进他耳朵里。

“从你扑到我车头前那一刻起。”

“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车厢里静了几秒。

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林砚突然僵住的、不敢再发出的抽气声。

雨还没停。

但有些别的什么,刚刚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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