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楚快回来了,庄园里透着股不出声的忙活。可差猜那颗心,像飘在刚下完暴雨的烂泥地上空,没着没落。
仇报了,老乡救了,这消息没让他静下来,反倒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冰水,把他心里憋了老久的、对“正常”和“回家”的想头,一下子给炸开了锅。
这天,宋律师带来个没想到的安排:昆楚要回来,得确认一批从欧洲运回来、打算捐给本地华人慈善机构的东西,里头有些中文书和文具,需要“懂中文的帮着对对”。
差猜被允许在两个保镖跟着的情况下,去清迈市郊的一个物流仓库。
这不是闲逛,是“干活儿”。可只要能出庄园,哪怕只是去仓库,也够在差猜那潭死水里扔块石头了。
他换了身简便的卡其裤和polo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刷刷往后倒的、越来越有活人气的街景,手心有点潮。
仓库区空荡荡的,静。他们的车停在一个挂着中泰双语的仓库门前。里头堆着好些贴着捐赠标签的纸箱子。
差猜的活儿很简单:对箱子上面手写的中文物品名和数量,跟单子上的一不一样。他干得心不在焉,眼老往仓库侧面一扇开着的门瞟。门外,像是条通大路的岔道,偶尔有车开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阵熟得扎耳朵的中文说话声,混着激动、累坏了、又像卸下担子似的哽噎,从仓库外头不远的空地上飘过来。差猜浑身一僵,不由地扭过头看。
就在十几米开外,停着两辆带着显眼官标的中巴车。车旁边,諵砜几十个穿着有点旧、脸色憔悴可眼睛亮得吓人的男男女女,正排着队,在一个临时支起来的登记点前办手续。他们手里拿着崭新的文件袋,互相用带各地口音的中文激动地小声说:
“出来了……真出来了……”
“回家,马上就能回家了!”
“大使馆的人说,今晚的飞机,直飞昆明!”
“我妈还不知道我出来了,我得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是老乡!是那些刚从各个园区里救出来的老乡!他们正在这儿集合,等着被送机场,回老家!
差猜像被钉那儿了,血“轰”一下冲上头顶,又眨眼退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些虽然累可闪着盼头的脸,看着他们手里拿着象征“自在”和“归路”的文件袋,听着那一声声“回家”……每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他心口最酸、最疼的地儿。
回家。
妈。
平常日子。
太阳底下随便走。
这些,离他就十几米,可又像隔着整条银河。
他能看清楚,队伍里一个看着比他还小的男孩,正偷偷抹泪,嘴角却咧着;一个中年女人死死抱着怀里一个旧巴巴的小包,像抱着她所有的天;几个人围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工作人员,一遍遍问航班信儿……
那是他想到骨头缝里的场面,是他半夜梦见了不敢往深里琢磨的奢望。
一股子压不住的冲动,像火山炸了似的猛地掀翻了他!走!过去!排到那个队里!掏出证件(要是昆楚没毁掉的话)!告诉他们,我也是中国人!我也遭了罪!我要回家!我要见妈!
他脑子里一片白,身子比念头动得快。就在两个保镖分神注意仓库另一边几个搬货工人的那一眨眼,他像颗出膛的、管不住的子弹,猛地朝着那扇开着的侧门冲了过去!
脚步乱,可快。他眼里只剩那辆中巴,那群老乡,那条好像能通到亮处的路。仓库里那股浑浊气被甩在后头,门外带着土腥和自在味的风呼地扑在脸上——
“差猜先生!”
“站住!”
保镖的厉喝和急追上来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从背后爆开,像炸雷劈进他糊成一团的脑子里。
练过的保镖快得吓人,就在他手指头尖儿几乎要碰到门外日头光的刹那,一只铁钳似的手从斜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胳膊,
那股大力道让他往前冲的劲头猛地断了,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歪,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框上。
眼前的亮光、老乡的影子、回家的盼头,在那一下碎开,糊了,远了。冰凉的绝望像深海的水,一下子没顶,掐住了他脖子。
“放开我!”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哑的、不像人声的嘶吼,拼了命地挣,另一只手胡乱往前抓,像要抓住那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幻影,“我要回家!让我过去!我是中国人——”
另一个保镖也到了,俩人一左一右,毫不费劲就把他彻底摁住了,动作利落又冷,隔断了他跟外头所有的连。
他们的身子像墙,挡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不远处那些听见动静、惊讶地看过来的老乡和工作人员的目光。
“差猜先生,请冷静。”抓着他胳膊的保镖低声喝,口气是从没有过的硬,“您不能过去。立刻跟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个漂亮的笼子吗?
差猜的挣扎一下子全泄了劲儿,身子软下来,像袋被抽了骨头的皮囊,全靠保镖架着才没瘫地上。
眼泪没预兆地往外涌,混着灰和绝望,糊了眼。他张着嘴,可一点声儿出不来,只有腔子里被压到顶的、碎了的呜咽。
他被半拖半架地飞快弄离了侧门,离远了那片热闹和盼头。
在被拽进仓库里头阴影的前一瞬,他模糊瞧见,中巴车那儿,好像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可很快就被工作人员引着上车了。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
载着他永远也够不着的回乡梦,慢慢开走了。
回去的车里,死静。差猜蜷在后座角落,脸冲着窗外,一动不动,泪早流干了,只剩一片冰凉的木和空。
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么明着、冲着“跑”去的行为,犯的是昆楚最要紧的规矩。等着他的,会是比以往哪回都吓人的罚。也许,连妈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累,从魂儿里渗出来的、能把人彻底埋了的累。
回到庄园,他被直接弄回自己那间套房。保镖留在门外,没多话,可那静本身就像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以为宋律师会马上来,或者昆楚会提前下命令。可啥也没有。
晚饭照旧送来,他一口没动。夜在极静的、等罚的煎熬里来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得没边没际。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回白天冲向侧门的那几秒。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动,现在想来,像上辈子的事,又清楚得让人心慌。
他后悔吗?不,那是他心里最真的想头。他怕吗?是,怕到骨头缝里发冷。
可等着的那场风暴,那晚上并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