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庄园里的红灯笼、彩饰,唰一下全撤了,又变回原先那种精致却隔得老远的模样。
节日的味儿像退潮的海水,眨个眼就没了影,只留差猜心里一片被冲过的、更荒的滩。
那些热闹的视频,撑死人的年夜饭,亲戚们堆着笑的谢,妈那知足的脸,昆楚看着软和实则拿捏一切的“安排”……所有关于年的闹腾慢慢沉下去,留下的不是暖乎的回味,是种更深的累和空。
他开始更勤、几乎是渴着往那间废图书馆里钻。只有那儿,在陈年纸和灰的味儿里,在窗外竹叶单调的沙沙声里,他才能从那张精心织的“新年梦”里抽出身,喘口气。
他不再特意挑书,随手从架子上抽,有时是干巴巴的植物图,有时是早过时的旅行指南,有时甚至是记着陌生人家碎事的日记烂纸。
看啥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那种泡在无关时辰、忘了自个儿是谁的劲儿。
可图书馆这点静,也没能全挡住外头的“回声”。
王女士的身子一天天见好,医生甚至开始商量出院和往后怎么养着的计划。这信儿传来时,差猜正在图书馆翻一本讲鸟怎么飞的老书。
宋律师亲自来告诉的,口气平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差猜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道了谢。
乐是有点,可很快被更沉的担子盖过去——王女士越好,他跟昆楚之间那根绳子就越死。
亲戚们的债早还清了,可新年那厚墩墩的“给”,显然没让他们过瘾。偶尔通个话,话里除了谢,也开始拐着弯打听他能不能在“昆先生”那儿给表兄弟堂哥们“牵个线”,找点“好门路”。
差猜只能含糊糊应付,心里满是荒唐和凉。他们当他是个通天的桥,哪晓得他不过是桥上最脆、最由不得自己的一块板。
昆楚好像挺满意过年那套“安排”带来的效果。他对差猜的态度,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当”甚至“平和”的时候。罚几乎没了,连嘴上的敲打都少了。
他还是忙,可出现在差猜跟前时,多半是办公的缝儿,或者晚饭后。
有时随口问几句课上的事儿,有时就干坐着,翻文件或新闻,好像差猜只是屋里一件让人踏实、用不着特意瞅的摆设。
这种“平常了”的在一块儿,比狠着拿捏更让差猜觉得一股子看不见的、温水煮蛤蟆似的憋。
在一回寻常的下午。差猜在图书馆,无意中从本厚得像砖的、讲东南亚佛家艺术的书里,抖出张夹在深处的、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早黄了,边儿卷着,画有点糊,可还能看清——是张合影。背景像哪个庙的回廊,前头站着几个人。
中间是个穿老式泰装、脸挺威的老头(眉眼跟昆楚有点像),旁边是个穿旧西装的年轻男人,脸俊,眼亮,嘴角挂着一丝得劲的笑。
年轻男人的手,轻轻搭在旁边个半大孩子的肩膀上。那孩子看着十二三,穿着校服,身子挺得直,微微侧头瞅着旁边的年轻男人,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靠着和仰。那孩子的眉眼……
差猜的心猛地一提,手指头拂过照片上孩子的脸。虽说嫩,可那五官模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和那股子静里带点倔的劲儿……是小时候的昆楚。
那,旁边这年轻男人是谁?能让小昆楚露出那样全信着、仰着的样?是哥?是师傅?还是……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褪了色的蓝黑墨水写着几行花体泰文,字挺俊:
“与阿赞普米(注:普米老师)摄于玉佛寺,佛历25XX年。兄言:此子心性坚毅,慧黠内藏,然失于过刚,需以柔韧之道导之,方成大器。谨记。”
落款是个简单的符,看着像家族徽记的变体。
阿赞普米?老师?哥的评?心性坚毅,慧黠内藏,然失于过刚,需以柔韧之道导之……
差猜反复嚼着这几句。原来,小时候的昆楚,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那位“哥”或“阿赞普米”,好像挺懂他,也对他有点盼头和盘算。
“以柔韧之道导之”……这“柔韧之道”,是啥?是后来他遭的那些规矩、话、条条的驯化?还是……包括像现在这样,被用“对你好”或“需要你”当名头,彻底地拿捏和重捏?
他瞅着照片上小昆楚那双还清、带着仰的眼,又想起眼下昆楚那双深不见底、冰得摸不透的眼。
是啥,让那个眼里还有光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那位“阿赞普米”和“哥”的“导之”,成了吗?
一股子复杂得要命的滋味往心头涌。有点对小昆楚一闪而过的好奇,有对那评的琢磨,更有股说不清的寒气——要是昆楚自个儿也曾是被“捏”和“引”出来的,那他对自己干的这些,是不是只是某种路数的续和仿?
一种他觉得“对”的、把“过刚”的东西变得“柔韧能用”的法子?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回原处,把那本厚书放回架子深处。好像从没找着过。
可那张照片,和照片背后的字,像颗扔进深潭的石头,在他心里荡开了停不下来的圈。他开始不由地用新眼光瞄昆楚。
在他那套冰的命令、准的赏罚、不经意的碰、甚至偶尔露出的那点淡“软和”底下,是不是也藏着点被“捏”过的印子?
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全觉着的、对“拿捏”和“捏”别人的路子依赖?
这念头让他后脊梁发凉,也让他对自个儿的处境,生出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悲。
这天晚上,汇报完了,昆楚没马上让他走,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个丝绒小盒,推到他跟前。
“打开。”
差猜打开,里头是枚新戒指。跟他无名指上那圈标着归谁的铂金素环不一样,这枚戒指是古金色的,戒面刻着繁复得要命的藤蔓花纹,
藤蔓间好像还嵌着小小的、墨绿色的、叫不上名的石头,在灯底下流着暗暗的光。样子老,神神秘秘的,带着股沉甸甸的漂亮。
“手伸出来,右手。”
差猜迟疑地伸出右手。昆楚拿起那枚古金戒指,戴在了他食指上。尺寸还是分毫不差。戒指挺沉,冰凉,藤蔓的道道清清楚硌着指节。
“这是?”差猜忍不住问。
“一个老东西。”昆楚的口气平平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好像透过它瞅着别的啥,“戴着吧。算是对你最近‘静’的认。”
又是“认”。用件满是年月和神秘劲儿的“老东西”,来“认”他的“静”。
差猜看着食指上这枚跟无名指上那枚完全不同路数、可一样意思浓浓的戒指,心里那点关于“捏”和“仿”的念头更清了。
昆楚是不是也在用某种他接着或认的法子,用这些老老的、带着象征劲儿的物件,一步步“标”和“定”他差猜的在和归?
他没道谢,只闷着受了这份新的、沉甸甸的“认”。
回到屋,他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得体、脸平平静静、两只手戴着不同戒指的年轻人。
无名指的铂金圈冰地标着现在,食指的古金戒沉沉地缠着过去。一明一暗,一简一繁,可都死死锁在他指头上。
窗外,清迈的夜软软的,星星稀稀拉拉。
图书馆里那张碰巧找着的旧照片,和指头上这枚突然来的古戒,像两个从不同时辰来的回声,绞在他耳朵边,让他对自个儿,对昆楚,对这场好像没头的驯养,生出了从没有过的迷瞪。
他到底是谁的“活儿”?又是谁“捏”这路子的续?
而这条看着已经“认了”的道,到底通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