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冷冰冰的,像手术室那种,照得人无所遁形。
林砚是被疼醒的。骨头里还残留着车上颠簸的眩晕感,意识像沉在河底的碎玻璃,一片片往上浮——雨夜、刺眼的车灯、男人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你的命属于我了”。
他猛地睁眼,想坐起来,后背那道伤狠狠一扯,又把他摔回床上。倒抽一口冷气。
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干净得过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在角落闪着幽幽的光。窗外是草坪,刚下过雨,天色灰蒙蒙的。
他身上那身又脏又臭的破布不见了,套着松垮的病号服,料子很软。
伤口被包得整齐,皮肤上除了药味,还沾着点儿别的——一股沉沉的木香,像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恐惧一下子攥紧了心脏,比伤口疼得更尖锐。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妈……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消失这么久,电话早被园区收了,家里联系不上他,会不会以为他死了?那些借了钱的亲朋,会不会去堵医院的门?
越想越怕,呼吸都乱了。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昆楚走进来。穿了身深色睡袍,丝绒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锁骨。头发半干,整个人比初次在车里那会儿看起来放松,也更深不见底。
他空着手,走到床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有点磕碰了的藏品。
“醒了,已经过去两天了。”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楚。
林砚呼吸一滞。他想问妈的事,想问这是哪儿,想求他放自己走,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哑着嗓子:“我……我妈……”
“你母亲?”昆楚微微挑眉,好像才想起这码事,“中国北方,小山村里,心脏病,躺床上等钱手术。儿子失踪了,这会儿估计正被债主和亲戚烦着的那位?”
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直往林砚心窝里扎。他脸唰地白了:“你怎么……你知道?她怎么样了?求你,告诉我!”
“我查了。”昆楚语气很淡,“至于她怎么样……”他停了一下,看着林砚瞬间绷紧的身子,和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看你。”
“看我?”林砚没懂。
“嗯。”昆楚走近,伸手——不算粗鲁,甚至有点随意——掀开了林砚身上的薄被。
冷气一下子扑上来。林砚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下意识想蜷起来,可背后的伤疼得他动弹不得,只能僵在那儿。
“你有什么价值,你妈就能得到什么资源。”昆楚的目光扫过他身上包扎好的地方,像在检查东西修得怎么样。
然后视线落到他因为紧张起伏的胸口,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只剩恐惧和茫然的眼睛上。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林砚头边的枕头旁,另一只手轻易扣住了林砚想推开他的手腕。
力气差太多了,林砚挣了一下,纹丝不动。那串菩提子硌在他突突跳的脉搏上,又凉又硬。
“听好,”昆楚开口,气息拂过林砚耳廓,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讨价还价。规矩,只说一次。”
林砚瞳孔缩了缩。某种可怕的预感攫住了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不……别……我妈……”他语无伦次,想把妈搬出来当挡箭牌。
可是没有用。
昆楚没理这微弱的反抗。他的动作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拆解——像撕开无菌包装,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在确认一件藏品内里的成色。
林砚只觉得难受。
那声痛呼卡在喉咙里,只挤出半截气音。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弓,后背伤口撕裂的疼与这全新的、内部的疼绞在一起,眼前白光炸开又熄灭。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是某个坚固的、与“自我”紧紧绑定的东西,被硬生生撬开、碾碎的认知性疼痛。他像个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活物,每一寸颤抖都无所遁形。
整个过程,昆楚的呼吸规律而沉稳,只有偶尔变重的一息,泄露了并非完全的机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砚脸上,像在观察一组精密疼痛数据的实时反馈。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百叶窗,像一声与世隔绝的叹息。
当那种感觉撤离,林砚瘫软下去,像一具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皮囊。
他不敢低头,但那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已经钻进了鼻腔。
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重新涌入耳朵,仿佛刚才那段时间被静音了。
多年来构建的‘男人’的边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比背后的伤口更深地将他剖开。
结束了,昆楚抽身,理了理睡袍,从容得好像刚喝完一杯茶。
林砚瘫在那儿,像块被扯烂又扔掉的抹布,大口喘气,身子止不住地哆嗦。最初的剧痛过去,剩下的是更深的、往骨头里钻的冷和空。
眼泪自己往外涌,不是哭,是身体受不了的反应。他想蜷起来,缩成一团,可一动就疼。空气里那股味儿让他胃里翻腾,直想吐。
“还真是头一回。”昆楚的声音响起来,已经全平复了。他甚至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疼正常。以后就好了。”
以后?
林砚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转头,红着眼瞪向那个居高临下、一身整洁的男人,屈辱和怒火一下子冲垮了恐惧:
“你……混蛋!我是男的!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我妈还在等我!她没钱治病!那些欠债会逼死她的!”
哑着嗓子吼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医疗室里撞,全是绝望。
昆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手腕一抬,用过的湿巾稳稳落进远处的垃圾桶。他转回身,重新走到床边,这次没俯身,只垂眼看他。
“规矩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像冰块裂开那么清楚,一下子盖过了林砚的嘶吼,“在这儿,你以前是谁,是男是女,想什么,全不算数。你只有一个身份:我的。你妈是死是活,也归这身份管。”
“规矩二,”他接着说,语调平得像念说明书,“哭,废话,都是噪音。我耐心有限。我耐不耐烦,直接关系到你妈能拿到多少钱、多快住进医院,还有……她能不能接到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林砚的哭骂卡在喉咙里,只剩粗重的喘气和压不住的抽噎。电话……报平安……妈现在一定急疯了,可能还在被讨债的堵门……这念头像刀子绞他的心。
昆楚似乎对他这反应还算满意,继续往下说,像法官敲锤子:
“规矩三,最要紧的一条。从今天起,你活着就为一件事:让我高兴。我高兴了,你妈就能治,你也能知道她的信儿。我要是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惨白的脸。
“不光你什么都甭想知道,我还能让你清楚,因为你失踪、因为欠债,你妈现在正遭什么罪。”话说得轻飘飘,可比直接威胁更毒。它留了太多想象空间,每一种都够林砚疯的。
林砚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抖。不是冷的,是怕,是彻底没招儿的绝望。
他像掉进蜘蛛网的虫子,越扑腾缠得越紧。对方不光捏着他的身子,还捏着他千里之外、病床上亲妈的命。
“你……”他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能……”
“我能。”昆楚打断他,语气笃定,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因为我有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势力和钱。你呢?除了一身伤和那点没用的‘男人脸面’,还有什么?你妈的命,现在都得靠你卖这些来换。”
他又俯下身,用指尖抬起林砚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所以,林砚,”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沉甸甸砸下来,“认命。学会服。然后拼尽全力,让我觉得你还有点用。这是你,和你妈,眼下唯一的活路。”
说完,他松开手,没再看林砚眼里最后那点光是怎么灭的,转身往门口走。
“医生待会儿来给你收拾。”声音从门口传来,没什么起伏,“好好‘养着’。你值多少,你妈能换多少资源,这才刚开始算。”
门轻轻合上。
林砚瘫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魂被抽走了。眼泪无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身下还在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处空荡荡的疼。
他不光把自己卖了,还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情况下,把妈的指望也押了出去。换来的,只是个冰冷的、没准信的“可能”。
这个男人就画了张大饼,然后把林砚死死按在饼前头,告诉他:吃不着,你和你妈都得饿死;想吃,就拿你所有的东西来换。
窗外,天完全黑了,庄园的灯亮起来,勾勒出富贵又遥远的影子。
这儿不是地狱。
是比地狱更让人绝望的地方——一个拿希望和亲情当饵、当刑具,把人慢慢磨碎的、精致的笼子。
林砚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那个男人的味道。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到极处的、绝望的呜咽。
妈……对不起啊。
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