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的余波,是更紧的绳,更彻底的“回收”。
差猜——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叫他“查侬”了——的日子被套上了新的规矩,一条条,勒进肉里。
下课必须立刻回家,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周末咖啡馆的约,自然黄了。他只在小组群里发了条消息:“家中有事,去不了。作业部分我会线上提交。”
没有解释。
诺依私信问他:“查侬,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他只回:“没事。谢谢。”
客气,疏远,像堵看不见的墙。
小组里其他人也咂摸出味儿了。渐渐地,除了非说不可的课业,没人再找他闲聊。
他在校园里,彻底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好看,优秀,礼貌周全,可谁都靠不近。
女生们私下议论,语气里多了点别的:“那个查侬啊,可惜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捂不热。”男生们觉得他越来越难打交道,身上那股超出年龄的沉稳劲儿,有时候压得人心里发闷。
颂西给他加的功课,又厚又沉。商业案例,财报分析,把他课余那点时间榨得一滴不剩。
他再没空溜去图书馆乱翻闲书。连西侧废弃图书馆那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也被收走了——宋律师过来传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先生吩咐了,近期学业要紧,要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
差猜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能透气的缝儿,也给焊死。
晚上的事,也变了味道。昆楚的动作依旧掌控着一切节奏,但看他的眼神更直接了,像在检查一件差点沾了灰的收藏品,得反复确认——每一寸是不是都重新擦拭干净了,是不是又牢牢烙上了属于他的印记。
差猜比任何时候都顺从。他学会把自己抽出来,魂儿飘在天花板一角,冷冷看着底下那具躯壳。
那身体被打磨得日益完美,反应却越来越像设定好的程序。在昆楚手里,被使用,被检查,被确认归属。
惩罚的效果,看来昆楚是满意的。
差猜确实更“无瑕”了。交上去的案例分析,逻辑缜密,数据扎实,连最挑剔的教授都划了高分。
仪态举止,那份经年累月驯化出的优雅从容,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在长期高压下淬炼出的沉静气场,连颂西看了,眼底都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越来越像一件被精心养护的艺术品。材质上乘,工艺精湛,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诉说主人的品味与绝对掌控。
只有差猜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皮囊底下,早就空了。
那个会为母亲医药费急红眼、会为受欺负的老乡攥紧拳头、甚至会对女孩善意笑容心跳快两拍的“林砚”,正被一天天的打磨和规训,一点点磨掉棱角,盖上厚土,埋进最深最暗的地方。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见那个废弃图书馆。但不是在那儿看书,是被关在里面。四壁书架不是木头,变成了光滑的、没有字的黑石板,朝他压过来,越挤越紧,呼吸不上来。
梦见诺依。但梦里的诺依不笑,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玻璃墙看他。眼神困惑,还有点难过,然后转身,走进一片刺眼的阳光里,不见了。
梦见昆楚。梦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永远盯着他。还有一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重得像山,冷得像冰。
这些梦让他睡也睡不踏实,醒了反而更累,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他学会了掩饰。把所有情绪,连同那些荒诞破碎的梦境,都锁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后面。
连和米勒博士的远程诊疗,他也戴着这副面具。只说“学业压力有点大,但能应付”,谈“对未来发展的规划”,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性格内向些、但目标明确、积极向上的模范学生。
米勒博士那边听着,语气温和,只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别绷太紧。
母亲那边,成了他灰白世界里唯一一点带温度的光。
可这光,照过来的时候,也成了最柔软、也最挣不脱的枷锁。
母亲恢复得出奇地好,已经出院,住进了昆楚安排的疗养中心——在云南,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设施都是顶好的。
视频里,母亲气色红润,精神头足,对疗养中心赞不绝口,对“昆先生”的感激更是翻来覆去地说。
“砚砚,妈现在真是享福了!这儿跟电视里那些高级酒店一样!你可一定得替妈好好谢谢昆先生!”母亲每次都不忘嘱咐,眼睛笑得弯起来,
“你在国外,要好好听昆先生的话,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别让妈担心,也别辜负了人家天大的恩情!”
差猜每次都笑着点头,让母亲宽心。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每一声感激,每一次欣慰的笑,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昆楚绑得更紧,更死。
让他离那个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日子,离那个想摆脱却嵌进骨血里的掌控,越来越远。
那天视频,母亲兴致勃勃地给他看疗养中心花园里新开的花,一簇簇,开得热闹。看着看着,母亲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砚砚,这边什么都好,吃得好,住得好,医生护士也客气……就是,妈有时候啊,真想亲眼看看你。
不是隔着这块玻璃(她指着手机屏幕),是真真切切地看到,摸摸你的脸,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母亲眼里那份藏不住的想念,几乎要溢出来,“你上次……上次是不是说,年底公司可能有假,能回来一趟不?妈现在能走能动,就想给你做顿红烧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年底?假期?
差猜愣了。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这大概是母亲自己盼出来的,或者是疗养中心的人为了安慰她,随口说的好听话。
可母亲眼里那实实在在的、闪着光的期盼,像把没开刃的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割着他的心。
他张了张嘴。“回不去”三个字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沉甸甸的,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挤出一个笑,喉咙发紧,声音有点飘:
“妈,年底还早呢,公司……公司安排也说不准。您先好好养身体,养得棒棒的,比什么都强。等我……等我这边一切都稳当了,一定找机会回来看您。”
母亲眼里那点亮光,黯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来,变成了理解和体贴:
“哎,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工作忙,身不由己。妈不催你,你好好干,平平安安的就行。就是……就是妈有时候,特别想你。”
说着,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眼圈有点红。
差猜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眼眶猛地一热。他赶紧侧过脸,假装去调整摄像头的角度,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猝不及防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视频挂断后,他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庄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着精心修剪的草木。可那点暖意,一丝一毫都渗不进他心里。
他慢吞吞地,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质地精良的丝质家居服,面容平静,身姿挺拔。
学业优异,举止得体,有着被许多人羡慕的“光明”前途,能让母亲安享晚年,能让曾经的亲朋故旧仰望。
可为什么,他看着镜中这个无可挑剔的“查侬”,只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刮着穿堂风,冰凉一片?
他抬起手,指尖慢慢触上冰凉的镜面。顺着镜中人的眉眼,鼻梁,嘴唇,一点点划过去。
这个人,是“查侬”,是“差猜”。
那“林砚”呢?
那个会想家想到半夜睡不着、会心软、会因为旁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鼻子发酸的“林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