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的夏天扑过来,不是晒,是焖。热气糊在皮肉上,像层油汗,怎么擦都黏糊糊的。差猜——现在得叫查侬了——走在校园里,觉得关节像是锈住了,一动,里头就发出无声的嘎吱响。
那份关于东南亚物流的期中报告,教授当堂夸了,还投屏当范例。消息长了脚,传回了庄园。晚饭时,昆楚难得提了一嘴。
“报告我看了,”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得像聊天气,“框架还行,数据用得准。”他顿了顿,才落下那三个字,“有长进。”
语气淡得像白水。可“有长进”从昆楚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差猜正给他布菜,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是先生教得好。”
心里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挠了一下。说不上是那潭死水里起了点波纹,还是被这句“认可”喂出的一丝可悲的饱足感。
他知道,报告里那些精准的数据、评估风险的思路,都沾着昆楚平时点拨的影子,浸着那些被逼着啃下去的商业案例的味儿。他的“优秀”,的确是昆楚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但这“优秀”溅起的动静,没停在校园围墙里。兴许是过年时那些厚得扎眼的“年货”和月月不断的汇款单太招眼,兴许是母亲在亲戚跟前有意无意漏出的那股子扬眉吐气——
“我儿子在东南亚出息了,跟着大老板做事!”——反正,“林砚”这个名字,在老家亲戚那儿,已经成了个“在外国混得风生水起”的传奇。
这天下午,差猜刚下课,正往校门口挪。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前面带着中国区号。
他心里咯噔一沉。犹豫了几秒,还是拐到路边一棵菩提树下,接了。
“喂?砚哥吗?我是小涛!……”
那口乡音,像把生锈的钩子,猝不及防扎进耳朵里,把深埋的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出来。
差猜喉头一哽,不是感动,是类似晕车反胃前的那种恶心。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掐紧了手机边框,指甲盖压得没了血色。
王涛?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掏鸟窝、比他小两岁的表弟?他怎么打来的?还知道这个号码?这号码是昆楚给他办的,拢共没几个人知道。
“小涛?你……你咋……”差猜声音发干,下意识压低了嗓门,眼睛迅速扫过四周。
“哈哈,真是砚哥,可算找着你了!”林涛在那边乐得不行,背景音嘈杂,“我和小海到泰国了!就在清迈,惊喜不惊喜?!”
“什么?!”差猜像被雷劈了,差点喊出来,猛地捂住嘴,心脏在肋骨后面狂撞,“你们怎么来的?来干啥?”
“来找你耍啊!哦不,是来找你‘见世面’!”王涛语气理所当然,还带着点兴奋的炫耀,
“听大姨说你现在可牛了,跟外国大老板,赚大钱!还上了外国大学!
我俩今年都没考好,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过来投奔你,看看有啥好门路,跟着砚哥你干呗!机票钱还是用你年前打回来的钱凑的!”
投奔他?跟着他干?
差猜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他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还“见世面”、“找门路”?
恐慌像只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他心脏。绝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待着,绝不能让他们碰着自己真实生活半点!更不能让他们被昆楚发现!
“胡闹!”他厉声低吼,又强迫自己冷静,语速快得吓人,
“听着,小涛,我这儿不方便,你们立刻买票回去,钱不够我打!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我也没法‘安排’你们!”
“别啊砚哥!”林涛急了,“我们都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酒店都订好了!你就见一面呗,吃个饭!我们都到清迈大学门口了,你是在这儿上学吧?我们打听过了!”
到校门口了?!
差猜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猛地抬头看向校门方向——隔着乱糟糟的人头,果然看见两个穿着花里胡哨T恤、背着鼓鼓囊囊大旅行包、正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年轻男孩。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在张望。
就是王涛和小海!他们那身打扮,那股子兴奋又茫然的土气,在差猜眼里,就是两颗呲呲冒着火星、随时要炸的雷。
“待那儿别动!我马上出来!”他对着手机低吼一句,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惊惶硬压下去。
他快步往校门走,同时对着蓝牙耳机,声音压得极低,吩咐等着的司机:
“碰见国内来的远房亲戚,不懂事,跑来了。得临时安置一下,晚点回。跟宋律师说一声。”
语气尽量平稳,但尾音还是带出了一丝绷紧。
几分钟后,差猜坐进停在路边的轿车。车子缓缓驶离校门,经过伸长脖子张望的林涛和小海身边时,他按下车窗,露出半张脸,对他们快速又严厉地使了个眼色。
跟上。
王涛和小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想挥手喊他,却被差猜那冰冷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
两人有点懵,互看一眼,还是照着差猜示意的方向,跑到路边,钻进了一辆提前叫好的出租车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没去任何热闹地方,径直开向清迈郊区一家不起眼的中档商务酒店。差猜早让司机订好了两间房,用的现金。
他带着两个东张西望、兴奋劲儿还没褪干净、又隐约有点不安的表弟,飞快办了入住,刷开房门,把人拽进去。
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响。王涛这才从背包里小心掏出一包东西,用塑料袋裹着,有点压扁了。
“大姨让捎的,说你可能想吃家里的味儿。” 是一包老家带来的糕点,油纸包着,边角都碎了。
差猜看着那包廉价、破碎的糕点,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被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无力感击中了。
他处心积虑要隔绝、要埋葬的那个世界,就这么拎着一包碎掉的糕点,莽撞地、热气腾腾地,重新撞回他眼前。
“听着,”差猜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硬,甚至透着一股狠劲儿,“我只说一遍。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老板规矩大得很,最烦手下人处理私事,尤其是这种不打声招呼、自己跑来的亲戚。
你们这样乱搞,会毁了我的一切——包括我妈现在治病的钱,养老的地方!听明白没有?!”
王涛和小海被他这模样和“毁了一切”的话彻底吓住了。
脸上的兴奋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错愕和慌张,像两只突然被扔进陌生笼子的小兽。
“砚哥,我们……我们不知道这么严重……”小海嗫嚅着,脸都白了。
“现在知道了?”差猜胸口起伏,强压着翻腾的怒气和更深的恐惧,
“今晚就住这儿,哪都别去!门锁好,谁来都别开!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们去机场,买最早的票回去。”
他盯着他们,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回去管好嘴,跟谁都说,就是来旅游了一圈,没见着我,或者说我临时出差了。听清楚没有?”
两个少年垂着脑袋,点了点头,不敢再看他。
差猜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但很快就被更冰冷、更坚硬的决绝盖了过去。
他不能再让“林砚”那边的任何一丝烟火气,飘进他现在如履薄冰、一丝差错都不能有的世界里。
他匆匆交代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现金让他们自己解决晚饭,然后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一样,匆匆离开了酒店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