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差猜正对着一盏孤灯走神。那份跨境支付协议的条款绕得人头疼。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个本地号码。他眉心一拧,随手接了。
“砚哥——!!!”
王涛的哭嚎几乎是炸进耳朵里的,混着泰语脏话、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个男人凶悍的吼叫:“妈的臭小子找死!”
差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砚哥!救命啊!”王涛声音全碎了,抖得不成样子,“酒吧……他们坑我们!还打人!小海头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们叫了人……砚哥我害怕!他们堵着门!”
血冲上头顶。
差猜抓住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几乎能看见小海满脸是血的样子,王涛吓破了胆的哭脸。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地址!”他声音压着,但还是漏出一丝急,“对方什么人?说清楚!”
王涛报了个酒吧名字,在古城边上那片乱糟糟的地界。话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喝了酒,对方卖假酒还漫天要价,吵起来,对方先动了手,现在叫来几个不像好人的同伙,把他们堵在墙角了。
“待在原地!”差猜已经往门口走了,“护好小海,别吭声,等我!”
电话一挂,他就往外冲。
手碰到门把的瞬间,却像突然被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规矩,昆楚的脸,那些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的手段,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表弟惹祸,需要动用昆楚的资源和人手……这不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擅自行动,意味着什么。
脚步硬生生刹在门口。
他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胸口起伏。几秒钟,也许只有两三秒,但脑子里已经翻了几遍——王涛的哭声,小海流血的脸,昆楚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操。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桌前,一把抓起内线电话。手指按号码的时候有点抖,他用力握紧了听筒。
电话通了。
他快速、尽量平稳地汇报了情况,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截。
出乎意料,昆楚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倦懒的意味:“知道了。人你带回来。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别留尾巴。”
“先生,我可能需要人手,还有……”差猜话说到一半。
“宋律师那里,你可以用。”昆楚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却给了明确的许可,
“你是我的人,处理点小麻烦,不必束手束脚。用你能用的所有手段,把事平了。记住,我要干净,要对方再也不敢伸手的结果。”
“是,先生。”
差猜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彻底冷了。
他迅速换好衣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那枚藤蔓戒指,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然后打给宋律师。这次不是征询,是直接下指令,声音绷得紧:
“宋律师,王涛和小海在‘黑象酒吧’出事了,对方敲诈,动了手,还叫了人。我需要人手,立刻。另外,查那酒吧的背景和背后的人,越快越好。”
宋律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对他这命令式的、带着压不住急切的口气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差猜先生。人和资料会尽快同步到位。”
五分钟后,差猜坐进疾驰的SUV。平板电脑被递到他手中。最先显示的是基础档案:老板巴颂,外号光头,本地混混,前科累累。酒吧登记信息、照片。这是系统里早有的背景信息。
车子撕开夜色。屏幕上新的资料条正在快速载入、刷新。宋律师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传来,平稳专业:
“正在接入酒吧监控系统,提取并增强冲突片段。财务关联和税务漏洞已在核实,十分钟后传送完整摘要。”
“叮。”平板提示。
他睁眼,屏幕上已是整理完毕的“武器库”:高清化的冲突视频(明确显示对方先动手)、假酒对比图、与地下钱庄的可疑资金流水、税务问题摘要,甚至附了一条备注:“巴颂与片区警长阿南达有非正式往来(证据等级B)”。
冰冷的数据带来了冰冷的笃定。对方的所有底牌,在他面前已如透明。
车子在夜色里窜出去,悄无声息,却撕开一路沉寂。差猜靠在后座,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膝盖,越来越快。
他脑子里闪过昆楚的样子——那种冷漠的、精准的、直击要害的方式。他得那么想,必须那么想。
车猛地刹住,停在酒吧街口。霓虹乱闪,音乐震耳,空气混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汗味。
“黑象酒吧”门口堵着人,里面传来打砸和叫骂。差猜推门下车,风衣下摆一甩,人已经往里去。
六个保镖无声散开,清出一条道。他们一出现,门口的喧哗静了一瞬。
差猜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酒吧。
里头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翻倒,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王涛和小海被逼在墙角——小海额头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王涛脸上顶着清晰的巴掌印,正被三个男人推搡叫骂。
差猜目光扫过去,看见小海脸上的血,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吧台边上,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抱着胳膊冷笑——资料上那老板。旁边还杵着两个肌肉鼓胀的打手。
光头眯着眼,打量被围在中间、脸色冷峻的年轻人。
“哪位啊?”光头用泰语粗声问,带着试探。
差猜没理他。
他先看向王涛和小海,看了两秒钟,确认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然后他才转向光头老板,开口,泰语标准,声音不大,却把背景噪音都压住了:
“我是查侬。这两个不懂事的,是我的人。现在,说说,怎么回事。”
他那态度太静了,静得近乎傲慢。不像是来平事的,倒像是来听汇报的。光头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火“噌”就蹿上来了:
“你的人?你他妈谁啊?你的人在我这儿闹事,砸坏东西,还敢先告状?”他指着满地狼藉和一个捂着手臂、装模作样哼哼的同伙,“我的人也伤了!今天不拿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铢!别想迈出这个门!”
五十万?明抢啊。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嘘声。
差猜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半点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微荡,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
“五十万?行啊。”
答应得太爽快,光头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可差猜下一句话,让空气瞬间结了冰:
“不过,给钱之前,我们先算算别的账。”他目光像冰锥子,扎向光头,“先不说假酒、抬价坑人。就说动手——是你的人先抡的瓶子。聚众、恐吓、勒索,这也算上了。还有,”
他顿了顿,扫过那几个打手,“雇这种有前科的人撑场面,算不算沾点黑?”
每说一条,光头脸色就黑一分。
这些都是事实,可他以往靠钱和混混手段都能抹平,从没被人这么一条条、冷冰冰地当面撕开过。
“你……你胡扯!”光头梗着脖子,声音却有点虚,“证据呢?”
差猜没吭声,抬手。
后面一个保镖立刻递上平板。差猜点开,几段高清视频——王涛他们付钱时酒瓶的特写(商标和真品有细微差别),
还有冲突刚开始,对方一个黄毛抢先拿酒瓶砸小海的画面。角度刁,显然是冲突后有人快速调了监控,甚至还做了清晰处理。
“这够吗?”差猜声音还是平的,“不够的话,你酒吧最近偷税漏税的单子,还有你跟那地下钱庄的流水,我这儿也有。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税务局和商业罪案调查科?”
光头像被雷劈了,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他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狠,准备这么足。这怕不是早就设好的套吧,冷汗“唰”就下来了。
“你……你想怎么着?”他气势彻底垮了,嗓子发干。
“简单。”差猜收回平板,“第一,给我弟弟道歉。第二,赔他们医药费和所有损失,按市价,十倍。第三,今晚你这儿的烂摊子,自己收拾。第四,明天起,这酒吧关门,什么时候能开,等我话。”
他每说一句,光头脸就白一分。
道歉赔钱还好说,关门?等他话?这等于把命门交到人家手里了!
“你……你别逼人太甚!”光头还想挣扎。
差猜不再看他,对旁边保镖淡淡吩咐:“阿伦,联系蓬猜长官,把这儿卖假酒、动手伤人和税务问题的材料送一份过去。
顺便问问,非法雇有案底的人、还跟地下钱庄勾搭的场子,一般怎么处理。”
“是,查侬先生。”保镖立刻掏手机。
“别!别!”光头真慌了,扑过来想拦,被两个保镖轻易架住。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终于明白眼前这年轻人是他绝对惹不起的。
“我……我道歉!我赔!酒吧……酒吧您说怎么整就怎么整!求您高抬贵手!”
差猜这才微微抬手,示意保镖停下。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光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声音压得低,字字却像砸在地上:
“记着,就这一次。不然……”话没说完,可眼里那冰冷的狠意,让光头浑身一激灵,拼命点头。
事情解决得快得像阵风。
光头当着一堆人的面,弯腰道歉,当场赔了钱。差猜留了个保镖盯着酒吧“停业整顿”,从头到尾,他没多看那两个惹事的表弟一眼,也没搭理围观的人。
“带走。”
他对自个儿的人说,转身往外走。王涛和小海像两只吓破胆的鹌鹑,被保镖“请”着,跟踉跄跄地跟上。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差猜这才往后靠进座椅里,闭着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身侧,慢慢松开了。刚才一直攥着的拳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了。
王涛和小海缩在座位最里边,大气不敢出,只用惊恐的眼神偷偷瞟前排那个披着黑风衣、闭眼养神的表哥。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砚哥——冷,硬,几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像换了个人。
差猜一直闭着眼,直到车子开进庄园大门,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疲惫:
“宋律师,人我带回来了。怎么安置,听先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