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冲进庄园大门,外头的叫骂声、玻璃碎裂声、刺眼霓虹瞬间被隔绝。
只剩轮胎碾过细砂路的沙沙响,路两边修剪整齐的草木黑黢黢立着,地灯晕开几团暖黄,远处主楼像个巨大黑影趴在夜色里。
王涛和小海脸贴冰凉车窗,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阔气的地方!
“砚、砚哥……这是哪儿啊?”王涛嗓子眼发紧,声音发飘。
差猜推门下了车,夜风一吹脑子清醒几分。他绕到副驾拉开车门,看着里头缩成一团、脸上挂彩还惊魂未定的俩表弟,那点火气早被后怕和疲惫盖了过去。
“这是我老板的庄园,下来,别怕,到这儿就安全了,今晚在这儿歇。”他声音比酒吧时软了点,却还绷着层劲。
王涛和小海手脚发软,几乎是爬下车的,踩在平得像镜子的车道上,跟踩棉花似的使不上劲。
门廊下早站着几个体面的仆人,低眉顺眼。领头的管家模样中年人躬身等候。
“带他们去客房,叫医生马上来治伤。”差猜扫过俩表弟惶急的脸,补了句,“跟着他走,听医生的话,今晚老实待在房里,别瞎跑,其余的明天说!”
“是,差猜先生。”管家应下,转向两人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两位,请跟我来。”
差猜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塌了下。他转身对一旁静候的宋律师说:“我去跟先生汇报。”
宽敞的旋转楼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沉。到了书房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他吸了口气,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
差猜推门而入,昆楚穿着深蓝色丝绒睡袍,松松系着带子靠在宽大皮椅里,手里捏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
“先生。”差猜在书桌前几步远站定,垂着手。
昆楚把文件搁在桌上,目光从他发梢扫到鞋尖,最后落在他脸上。壁炉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暖黄与阴影交错,眼神沉得有分量,像在评估一件作品。
“处理完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倦怠,却格外清晰。
“是。”差猜语速平稳,不添不减地把事情起因、对方来路、应对方式、收尾结果说了一遍,末了补道,
“人带回来了,安顿在客房,医生已经去请了。他们受了点皮肉伤,吓着了,后头怎么处置,听您的意思。”
书房里静了静,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
昆楚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目光没离开差猜:“卖假酒、先动手、敲诈勒索,还跟地下钱庄勾着……”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办得干净,证据拿了,压力也给足了,分寸掐得准。”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没想过赔钱息事宁人?”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平静询问。
“赔钱解决不了根本,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怕事,后患无穷。”差猜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这种事,就得让对方疼。”
“哦?”昆楚眉梢微挑,兴趣浓了些,“怎么个疼法?”
“疼到记住教训,疼到不敢再碰,疼到想起今晚就后悔。”差猜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股冷硬。
昆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书房里只剩火苗噼啪声和两人的轻缓呼吸。随后他轻吁口气,声音沉了些,也更温和,像陈年好酒般醇厚带劲:
“做得对。知道什么时候守规矩,什么时候亮爪牙,还能把尾巴收干净,不留麻烦……差猜,你做得很好。”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评估,还有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静水深流。
“是先生教得好。”差猜微微低头,声音平稳,心里却莫名一紧——他的所有改变,今晚展现的这些“能力”,根源都在眼前这个人。
昆楚眼底那点深沉更浓了些,没再多夸,只是轻点了下头,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无声标记。
他站起身,丝绒睡袍随动作泛着柔光,绕过书桌走到差猜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差猜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又矜贵的气息,混着点雪松和旧书的淡味,不浓却极具存在感,是独属于昆楚的味道。
昆楚没碰他,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还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视线像有实质般,缓慢仔细地扫过他脸上每一寸。
过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有些东西,不是教就能会的。”顿了顿,目光更深,“是你骨子里就有,只是需要被引出来,被磨亮。”
说完他停了停,才缓缓移开目光,踱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
“你那两个表弟,”他语气恢复平淡,却多了层不易察觉的温和,“受了伤又吓着了,今晚让他们好好歇着。医生来了吗?”
“已经去请了。”
“嗯。”昆楚颔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年轻人冲动,吃点亏长记性。让他们在这儿养养,庄园里安静,适合养伤。”
这话听着温和宽厚,差猜却觉得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脆生生的凉。
“是,先生考虑得周全,我替他们谢先生。”他垂下眼皮,掩去眼底情绪,声音平稳无波。
“你也累了。”昆楚拿起桌上文件,目光却还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带着深沉的审视与温和,“去歇着吧,今晚的事做得不错,晚会我去陪你。”
差猜躬身,退后一步,转身拉开书房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炉火的暖意和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差猜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墙壁,闭上眼,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指尖冰凉,可昆楚刚才的凝视,却像烙铁似的烫在心上,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不久前,就是这双手冷静调取证据、下达指令,把一场混乱冲突,变成了一次精准冷酷的碾压。
李砚的影子,在这日益熟悉的思维与手段中,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