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顶层套房,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泼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昆楚已经回来了,没打电话,就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望着外面湄南河的波光和对面渐次亮起来的灯火。
差猜进门时,他缓缓转过身。
换了身深色丝绒睡袍,手里端着杯琥珀色的酒,样子挺放松。可那双眼睛在暖光下,沉得厉害,静得也厉害,像两口没波纹的深潭。
“回来了?”他开口,平平淡淡的。
“是,先生。”差猜应着,把西装外套递给一旁的仆人,走到酒柜边,习惯性地往昆楚杯子里添了两块冰。然后他站到边上,没出声。
昆楚踱到沙发前坐下,目光一直没从差猜身上挪开。那视线慢悠悠的,像在剥什么东西。“下午出去一趟,倒不太平静。”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陈述。
差猜心里紧了紧,脸上却没动。宋律师肯定什么都说了。他走到昆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等仆人,自己倒了杯苏打水。
玻璃杯壁冰手,那股凉意渗进指尖,让他绷着的神经松了那么一丝。
“是,”他声音稳,没绕弯子,“在郑王庙河边,碰见两个中国女学生被本地混混缠上了。我让阿伦去处理了。”
他说得简单,重点落在“处理了”,别的没提。
“处理了?”昆楚重复一遍,晃了晃酒杯,冰块叮叮当响。他嘴角好像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辨不清什么意思,“怎么处理的?打人了,还是报警了?”
这两个选项,哪个都不像“昆楚的路数”。差猜明白,他在等自己说那个“对”的答案。
“都没有。”差猜抬起眼,迎上昆楚的视线,目光坦荡荡的,“用了点您提过的人脉。宋律师联系了使馆,把人接走了。至于那两个混混……用了您教的防身术,给了点教训,跑了。”
他把“您教的”、“您提过的”这几个词,嵌得自然而然。事情交代了,也点明了用的是谁的资源,更藏了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我按您的规矩办的。
昆楚听完,没马上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差猜,慢慢喝了口酒。房间里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是松的,可眼里那点审视,一点没少。
“嗯。”他就应了这么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什么。然后,忽然问:“使馆车来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跟着走?”
问题甩得突然,也锋利,直直捅到差猜下午那场短暂却翻天覆地的内心挣扎跟前。
差猜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看着昆楚那双平静得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咙发干,声音却没抖。
“没有。”他答得清晰,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认命的东西,“就是把她们送上车。路还长,我的路……不在那头。”
他没答“想没想”,而是直接说了“没有”,还把结果也摊了出来——他看着车走了。那句“我的路”,是一种更隐晦的站队和切割。
昆楚眸子好像深了深,里面有些东西在翻,看不清。他又盯了差猜几秒,然后,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他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像真切了那么一分。
“处理得不错。”他缓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软了些,“知道用省力又干净的法子解决麻烦。也知道界限在哪儿。”
他站起身,走到差猜面前,垂眼看他。然后伸出手,不是往常那种带着掌控意味的抚摸,只是拍了拍差猜的肩膀。动作里有点奇特的、近乎赞许的味道。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他说。
这句话,分量比什么直白的夸奖都重。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某种“同化”,意味着差猜今天做的每件事,都在昆楚画的框里。
甚至他面对同胞时那一丝本能的心软和挣扎,以及最后那“正确”的选择,在昆楚眼里,或许也是种值得玩味的反应。
“晚上想吃什么?让酒店送上来,还是出去?”昆楚换了话头,语气里居然有点商量的意思,不像命令。
“……都行,听先生的。”差猜说。
“那就让他们送上来吧,简单点。你也累了。”昆楚拍了板,按铃吩咐了几句。
晚饭就在套房露台的小餐桌上吃。菜简单,但精致,昆楚开了瓶红酒。气氛是少有的平和,甚至……有点家常的味道。
昆楚话比平时多了些,偶尔问问差猜学校的课,或者对他白天碰过的文件随口聊两句,不像以前那样考问,倒像寻常聊天。
差猜慢慢放松了。绷了一天的神经,被酒精和这莫名平和的气氛泡着,渐渐软了。
他居然也能接上昆楚的话,对某个商业案例提点自己的看法。昆楚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笑着点破他想法里的天真。那笑不再是冷的,沾了点真温度。
饭后,两人没急着回房,就坐在露台的休闲椅上,看曼谷夜景。灯火铺成一片海,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把白天的闷热扫空了。
“下个月,清迈那边有个家族小聚,你跟我回去。”昆楚忽然说,声音落在夜色里,低低的,有点沉。
“是。”差猜应了。这意味着他又要以“差猜”的身份,踏进昆楚的家族圈子。在曼谷待了这些天,他好像没那么慌了。
“回去前,该了的事都了结一下。学校那边,宋律师会打点。”昆楚接着说,像是想起什么,侧头看差猜,“你那两个表弟,最近倒安分,在绿洲干得还行。听说挺卖力。”
提到表弟,差猜心里动了动。他确实有阵子没主动联系他们了,一半是避嫌,一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没再惹事就好。”他低声说。
“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昆楚语气随意,“你回头问问,有什么打算。要是真想学,肯干,将来在公司里未必不能有个像样的位置。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望出去,很深,“是你的人。”
“是你的人”。轻飘飘三个字,像块石头砸进差猜心湖里。这意味着,昆楚某种程度上,把王涛和小海也看成了他的“附属”。他们的前程,和差猜捆在了一块儿。这是更深的绑缚,也是变相的“赏”。
“谢谢先生。”差猜只能道谢,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夜更深了。露台灯光昏黄,勾着昆楚英俊的侧脸轮廓。他望着远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差猜,有时候我觉得,把你带回来,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之一。”
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却又清清楚楚钻进差猜耳朵。差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太重了,重得他接不住,也不敢细想。
昆楚没等他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差猜下意识仰头。
“不早了,歇吧。”昆楚说,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往下滑,握住他手臂,把他从椅子里带起来。动作自然,亲昵得不留余地。
两人回到套房里头。经过客卧门口,差猜习惯性要停下道晚安,可昆楚握着他手臂的手没松,反而用了点力,带着他,径直往主卧去。
差猜心跳空了一拍,脚下却没抗,顺从地跟着。
主卧灯光调到了最暗档,空气里浮着昆楚常用的那股木质香薰味,清冽冽的。昆楚松了手,转身对着他,目光在昏昧的光线下深得像海。
“今晚,”昆楚声音有点低哑,抬手,指尖拂过差猜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边,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描摹,“留这儿。”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逃不掉。那语气里的东西,不再只是单纯的占有或发泄,混杂了更多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欣赏,满意,或许还有一丝……眷恋?
差猜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声音回:“是,先生。”
这一次,没有恐惧的战栗,没有屈辱的僵硬。他身体甚至是松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甚至隐约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
昆楚的吻落下来时,不再是掠夺和惩罚,多了罕见的耐心和……柔情。他依旧掌控着所有节奏,却不粗暴了,像在细细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差猜闭着眼,任由那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将自己裹紧,吞没。他把自己彻底放空,沉进这片由昆楚主宰的、温存而危险的深海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
在这方奢华密闭的天地里,掌控者和附属品,驯养的和被驯养的,以一种扭曲又紧密的方式缠在一块儿。界限糊了,情感乱了。
差猜不知道,这越来越“好”的待遇,这越来越“自然”的相处,这越来越“亲密”的关系,到底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条道上,已经越走越远。远到……回不了头了,也几乎,快要记不起来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