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陪昆楚吃饭,差猜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他斟酌了又斟酌,在饭后昆楚看文件时,才低声开口,将柱子的事,以一种尽量剥离个人情感、只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出来。
他强调了柱子想走正规渠道,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王涛问我,如果柱子真能合法过来,有没有可能……在您这边的产业里,找一个基层的体力活。他说柱子……人很实在,能吃苦。”
说完,他垂着眼,等待审判。他甚至不敢想昆楚会如何反应。是觉得他得寸进尺?还是看穿了他此刻汹涌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兔死狐悲?
昆楚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就为这个,一下午闷闷不乐,心神不宁?”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精准地戳破了差猜的伪装。
差猜心口一紧,无法否认。“……嗯。他情况……很不好。和我家以前……很像。” 他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嗯。”昆楚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你这个发小,倒是个孝子。走投无路了,想出来挣点救命钱,情理之中。
只要他守规矩,通过正规渠道,持合法身份过来,想在泰国找份工作,是正当权利。合法外劳,受泰国法律保护,大使馆也会关注,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差猜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却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至于工作……我这边需要人手的地方不少。只要他手续齐全,人确实本分肯干,看在你为他这么上心的份上,安排一个岗位,不是什么难事。我这边相应的公司也会提供担保协助他办理签证的。
这是正常的雇佣关系而已,他付出劳动,获取报酬,公平交易。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觉得是在求我,或者给我添麻烦。”
说到这里,昆楚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里掺进一丝近乎鼓励的意味:
“等他顺利入职,公司这边,出于对困难员工的关怀,可以为他预支一笔费用应急,解决他母亲治疗的燃眉之急。
这笔钱,不需要利息,之后从他每月的薪资里按比例扣除就行。算是公司的一项福利,也是稳定员工心思的措施。”
“而且,既然是你看重的人,只要他脑子活络,做事踏实肯学,不愁没有往上走的机会。仓储、物流、甚至是项目现场的协调,都需要可靠的人。
看在你的面子上,他的晋升通道,自然会畅通一些,该给他的机会,不会有人故意卡着。”
这番话,理智,清晰,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还带着一种制度化的“关怀”和对未来的“承诺”。
完全是从一个雇主角度出发的商业逻辑和人才规划。
差猜愣住了。他预想了冷漠、嘲讽、甚至警告,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全力支持”且“规划长远”的态度。
这反常的“通达”、“周全”与“慷慨”,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心底发毛,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你预判了会有坑,对方却给你点了盏灯,铺了条看似平坦的路,还告诉你前方有更美的风景,但你不知道灯光和路的前方,是不是悬崖,而那“风景”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看见。
“当然,”昆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降温,带着金属般的硬度,“前提是‘合法’。如果他,或者任何人,试图通过非法途径进入泰国,那么无论什么理由,在我这里,绝无可能。
不仅没有工作,预支、晋升更无从谈起,一旦发现,立即依法处置,绝不容情。这条底线,你必须让你表弟,和你那个发小,刻在心里。我这里的规矩,不是摆设。”
“是,我明白。谢谢先生。”差猜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那点因昆楚“开明”而升起的不安,反而更深了。
柱子有了希望,甚至是很好的希望,但这希望,是系在昆楚的指尖,也是系在他差猜的忠诚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