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昆楚不再提柱子,话头轻飘飘一转,随意得像在说窗外那棵掉叶子的树。可每个字,都准准地戳在差猜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上。
“今年有什么打算?你母亲在疗养中心,恢复得挺好。要是觉得冷清,或者她想出来透透气,就接来清迈住一阵。
这儿冬天暖和,环境也舒服,适合养着。顺便,你老家那些亲戚,想来玩、来看看你的,也可以一起。庄园里空屋子多,住得下。”
男人脸上淡淡的,嘴角甚至挂着点温和的、近乎体贴的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差猜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嗖地窜到了天灵盖。过年……这词他埋在心里,碰都不敢碰。
往年这时候,老家该杀年猪、腌腊肉、扫房梁了,空气里都是油烟和鞭炮的硝烟味。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闷发疼,尤其在柱子那事之后,那股对故土、对过去的黏稠的眷恋和刺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他想念母亲絮絮的唠叨,想念亲戚间那些或许粗粝却实在的问候。可现在,昆楚把他最渴望又最怕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摆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巨大的诱惑裹着迟疑,一下子攥紧了他。
昆楚像是能看穿他肚子里那些翻腾,抿了口茶,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商量余地:“放心,我既然说了,肯定安排妥帖。别想太多,信我,嗯?”
“我……我得问问妈的意思。”差猜听见自己嗓子发干,声音里那点犹豫,还有压不下去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她身体刚好一点,不知道路上吃不吃得消,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太麻烦您。”
“麻烦什么。”昆楚笑了笑,灯光底下,那笑容宽厚,却让差猜脊梁骨发冷,“你是我跟前的人,你的家人,我照应一下,应该的。
好好跟她商量,愿意来,一切都不用你们操心,宋律师会安排专机,吃住行程都打理好。要是觉得不便,也不勉强,让她在疗养中心舒舒服服过年也一样。”
他说得周到极了,也“体贴”极了,好像选择权全在差猜母子手里。
可这种“给你选”的姿态,本身才是更高明、更牢的笼头——让你没法拒绝,好像拒绝就是不懂事;让你接受,接受就成了得永远记着的“恩情”。
给你最想要的温情,然后在你最软的地方,拴上绳子。
那天晚上,差猜在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才鼓起劲儿,拨通母亲的视频。手指头按在屏幕上,微微打着颤。
屏幕亮了,母亲气色看着不错,正跟着疗养中心的小护士学插花,脸上带着近来少有的、松快的笑容。
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差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提了昆楚的邀请。
“妈,快过年了。昆楚先生说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安排您来清迈这边住一阵,冬天暖和,就当散散心。他还说……要是舅舅、小姨他们也想一起来玩玩,看看我,就一块儿来,人多热闹。”
屏幕那头,母亲插花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先是愣住,好像没听懂,接着,眼睛慢慢睁大,里头迅速积起不敢相信的惊喜和深切的渴望,那光亮得扎眼,差猜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去清迈?去看你?”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眼见着就红了,泛着水光,“真……真能去?阿砚,妈……妈不是在做梦吧?妈真想死你了,真想亲眼看看你,摸摸你是不是瘦了……看看你待的地方,看看我儿子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伸手想摸屏幕,好像这样就能碰到儿子冰凉的脸。“你一个人在外头,妈这心……成天悬着。能亲眼看看你,妈就……就什么都踏实了……”
“妈,您别哭,您别瞎说!”差猜喉咙堵得生疼,急忙打断,心里那点可怜的犹豫和害怕,在母亲决了堤的思念和眼泪面前,溃不成军,“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就是担心您身体,怕路上折腾。”
“不折腾!不折腾!”母亲急急地抹泪,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极灿烂的笑,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
“妈身子好多了!医生都说恢复得特好!清迈……妈在电视里瞧过,可好看了!还能跟你一块儿过年……” 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忽然又想起什么,笑容收了收,露出点一贯的、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心,
“可是……这会不会太打扰你老板了?还要安排你舅舅他们……这得花多少钱,多麻烦人家昆先生啊!咱们……咱们不能这样。”
“昆楚先生说没关系,他会安諵砜排,让我们别操心这些。”差猜看着母亲眼里那纯粹得不掺一点杂质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快乐和期盼,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起母亲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最远就是被接到云南这边看病。
出国,旅游,对她来说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因为他,因为昆楚轻飘飘一句话,这遥不可及的梦,就要成真了。
他该高兴,该松口气,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这么空,像踩在一块随时要裂的薄冰上?
“那……那……”母亲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转头大概是对着旁边的护士或病友,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炫耀和欢喜,
“哎呀,昆先生真是……真是菩萨心肠!太大方了!阿砚,你看这……妈真能去?真能见着你了?” 她反复问,眼里全是光,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本能、最滚烫的思念,终于得到回应的光。
最终,在那铺天盖地的喜悦和刻骨的思念面前,母亲那点小心翼翼的顾虑,被冲得一点不剩。
她几乎是抢着答应了,而且立刻就开始兴奋地盘算要告诉谁——舅舅一家、小姨一家肯定得叫上,还有哪个表亲最近得空……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差猜好久没见过的、鲜活明亮的神采。那神采,仅仅是因为能见到他。
看着母亲在屏幕那头,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能亲眼见到儿子还能“出国开开眼”的机会,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眼里闪着久违的、带着烫人期盼的光,差猜的眼泪,悄没声地滚了下来。
他想家,想妈,想到骨头缝都疼。现在妈就要来了,带着一大家子的期盼和欢喜来了。他却有点怕了。
妈会不会觉得,这个儿子,已经陌生了。他不知道,那个叫林砚的自己,如今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