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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惩罚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3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日子开始按部就班地过,像台设定好的机器,准点儿,冰冷。

每天早上六点,医生准时推门进来,查体温,看伤口。林砚背上那道口子慢慢结痂了,长出新肉,粉红色的,扭扭曲曲爬在那儿,像道屈辱的印子。

七点,营养师送早饭。卡路里算得清清楚楚,营养素配得明明白白。开始林砚吃不下去,后来听说“进食量影响你母亲的医疗资源评估”,硬塞也得往里咽。饭是精致的,味道是死的。

八点到十点,叫“静卧修复”。其实就是躺着,不准动。要么盯着天花板,要么看昆楚指定的电子书——尽是些枯燥的地图册、基础泰语教程。身子不能动,脑子也像被拴住了。

十点,康复师来。带着他活动关节,拉伸肌肉,防止躺久了废掉。每个动作都有规矩,力度多大,角度多少,做几次,一点不能错。

下午更忙。进高压氧舱,照光疗仪,说是让伤口好快点,疤淡点。还有个说是心理医生的来“谈话”,其实那双眼睛一直打量他,估摸着他心里还有多少反抗劲儿。林砚觉得那人更像狱警。

晚饭照样精准,没滋没味。吃完饭是吃药时间,助眠的、补维生素的、调内分泌的……一把小药片,五颜六色,吃下去,好像身上最后一点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也没了。

昆楚不常来。有时一天一趟,有时隔好几天。来了,多半是晚饭后,坐窗边沙发上看文件,或者就看着外头发呆,不说话。他往那儿一坐,屋里的空气都好像冻住了。林砚大气不敢出,翻书页都得轻轻的。

这种控制,比直接打骂还吓人。林砚觉得自己像实验室的小白鼠,被养着,被看着,被调教到某个“标准”。至于标准是啥,全看那男人心情。

身子倒是好得挺快。伤口长拢了,脸上有点人色了,体重也慢慢回来点。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妈的病像块石头整天压在心上。他能得到的消息,只有每隔三四天,昆楚心情好像还行的时候,准他发的那五十个字。每次发消息都像在刀尖上走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怕写错。

他也试过对着医生护士露出点哀求的眼神,想问点什么。可那些人脸上跟戴了面具似的,眼神躲着,动作麻利,半句多余的话没有。送饭的那个更是,像个哑巴。

这间医疗室,是个透不进风的铁笼子。

第十天下午,出了点变化。

康复师带他去连着医疗室的小阳光房走走。算是奖励,也是“康复训练”。好多天了,头一回踏出病房门。

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暖烘烘的。花架上摆了几盆兰花,挺精致。林砚狠狠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植物清香。

就那么一点点“自由”的错觉,哪怕就这十几平米地儿,也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康复师是个严肃的泰国女人,中文说的很好,在旁边数他步子。“很好,林先生,再走五圈我们就……”

话没说完,阳光房通走廊的门开了。

昆楚走进来。穿着身浅灰色西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凉气。目光扫过来,落在林砚身上,停住了。

林砚立刻停下,低下头。康复师也马上闭嘴,退到一边。

昆楚走近,没声音。伸出手,手指碰到林砚脸颊,用了点力,让他抬起头。手指有点凉,劲儿不大,但挣不开。

“气色好点了。”他端详着,像看一件修补中的瓷器,“这儿伙食护理还行。”

林砚身子发僵,不敢动。

那手指往下滑,擦过脖子,停在他锁骨边一道快褪干净的旧淤青上(园区看守打的)。动作很慢,像在检查。

“这儿的条件,比你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强千百倍,对吧?”他问,声音平平的。

林砚喉结动了动:“……对。”

“那就该感恩,该珍惜。”昆楚收回手,从西装口袋掏出条丝帕,擦了擦碰过林砚的手指,“感恩我给你这些,珍惜你在这儿的每一分钟。这都是你用‘表现’换的。”

“……我知道。”林砚嗓子发干。

“光知道没用。”昆楚把丝帕叠好,放回去,语气还是那样,却让林砚心往下沉,“得做出来。”

他没再看林砚,转向康复师:“明天起,他训练强度加三成。营养配比调一下,我要他尽快达到标准体重和体能指标。”

“是,昆楚先生。”康复师立刻应下。

“还有,”昆楚的目光又转回来,落在林砚脸上,那眼神深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今晚的‘沟通’,取消。你得记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想。”

林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沟通”是昆楚对那事儿的叫法。取消?意思是……今晚他不来了?还是罚他?那……那说好的,可能随着“沟通”来的、关于妈的消息呢?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我今天……我今天很听话,我走了要求的步数,饭都吃光了……”他像急着交作业的学生,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好”,就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

昆楚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惶恐和祈求,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绝不是笑。

“你的配合,是应该的。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你刚才的眼神,林砚。看那扇门的时候,想什么呢?”

林砚脸唰地白了。刚才……他确实,有那么一刹那,看着阳光房通往外头的玻璃门,晃了下神,想过要是能推开跑出去……

“我……我没……”他想辩解。

“我不听谎话。”昆楚打断他,声音冷了点儿,“你只需记住:在这儿,你连‘想’的资格,都是我给的。我不准你想的,你就不能想。想了,就得担后果。”

他说完,转身要走。

“不!等等!”林砚急了,下意识往前一步,手差点伸出去抓他袖子,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缩回来。他不敢碰。

“我错了!我再也不乱想了!求求你……今晚……我妈的药……”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妈的病像团火烧着他脑子。

昆楚停下脚,没回头。

“你母亲的药,照旧给。这是基于你之前‘整体表现’。”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清楚得像刀子在割,“但她病情的下次消息,延后三天。”

林砚像被雷劈中,僵在那儿。

三天……又要多熬三天不知道妈咋样的日子。

“这是罚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昆楚最后说,听不出情绪,“记住这滋味,林砚。你每错一次,代价都不止你一个人付。”

门轻轻关上了。把阳光房里那点可怜的暖意,和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一块儿关在了外头。

康复师走过来,示意他继续走完。林砚机械地迈开腿。阳光照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只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懂了。

在这儿,不止是身子、时间、动作被管着。连他心里想啥,眼神往哪儿瞟,走神那一下下,都被人看着、掂量着。

那个男人像座翻不过去的山,压着一切,连他心里那点小波纹都不放过。

而罚,从来不直接落他身上。总能准准找到他最疼的地方——千里之外,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妈。

这招更狠,更让人绝望。

林砚走完最后几圈,脚底下发飘。康复师记下数,默默走了。

阳光房里就剩他一个。他走到那扇大玻璃门前,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外面是修得齐整的花园,再远点,是庄园的围墙。围墙外头……是他回不去的世界,和他不知道死活的妈。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

眼泪没掉下来。在这儿,连哭好像都得经过允许。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还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在这个漂亮又死寂的笼子里,他连“盼头”和“瞎想”的资格,都没了。

能做的,就是更听话,更麻木,更像一件没想法的东西。这样,或许才能换回来一点点关于亲人死活的、施舍来的信儿。

太阳慢慢斜下去,在他身后拖了条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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