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亲戚们要来清迈过年的消息,像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庄园表面依旧精致安静,底下早已漾开忙乱的涟漪。
昆楚办事向来“周到”又“利索”,差猜头天才松口,第二天宋律师就拿着详细接待方案进了书房。
“都确认好了。”宋律师语气平淡如工作报表,“林女士加上她兄弟、妹妹两家,共七人,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十走。医疗包机配了双语护士和急救设备,清迈这边接机、通关、交通全走VIP通道。”
昆楚靠在椅里,指尖慢慢转着和田玉把件,目光扫过方案,偶尔点头:
“住湖边两栋客墅,挨着方便走动。屋里东西全换新,按最高规格来。吃的以中式为主加本地特色,食材要最新鲜的。
厨师和服务员挑细心稳重的,曼谷调的两个中文保姆已敲定,都有康复病人护理经验,沟通无障碍。”
“明白。”宋律师低头记录。
昆楚把玉件往桌上一搁,身子后靠,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
“安排两辆舒适商务车,配熟悉清迈的司机兼导游。林女士身体要紧,行程别排太满,休闲逛逛寺庙、夜市、茶园就行,具体让差猜跟他母亲定。”
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到”,让差猜垂手站在一旁,心里滋味愈发复杂。
感激是真的,可这份周全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裹住——他们不过是被请进早已搭好的华丽戏台,照着剧本演“开心的客人”和“孝顺的儿子”。
昆楚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脸上,深眸里竟带着点近乎温和的笑意,像早看穿了他的不安:
“放宽心,你母亲和亲戚难得来一趟,我会让他们过得舒心。清迈冬天暖和,对她恢复也好,到时候你多陪陪她,工作的事不急。”
软绸般的话语拂过紧绷的神经,他又补了句,声音低沉带着笃定:“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差猜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指腹掐进掌心。这承诺哪里是宽心,分明是更狠的掌控——昆楚太清楚什么会让他为难,却偏要用“体贴”藏起算计。他把眼里的复杂藏得干干净净,只干巴巴道谢:“让先生费心了。”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推进,湖边两栋客墅里里外外彻底翻新,崭新的家具、床品陆续搬进。
宋律师摸透了各人喜好,母亲的房间摆了盆安神兰花,舅舅的屋里搁了套精致茶具,小姨女儿的床头放着本地手工编织背包和遮阳帽。
厨房更是热闹,曼谷和本地厨师凑在一块儿琢磨菜单,既要顾着母亲的清淡口,又要让亲戚们尝够泰北风味。
差猜从书房出来,指尖还摩挲着那份方案纸,脚步沉沉地往客墅走。
推开母亲将要住的房间门,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的兰花,指腹蹭过微凉的花瓣,心里泛着酸。
手机忽然响了,是王涛,他走到露台接起。
“砚哥!”王涛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家里说昆楚先生要接他们来清迈过年,还包机!砚哥,他对咱们家也太好了吧!”
“嗯,都安排好了,你们在厂里好好干。”差猜语气平静。
“知道知道!肯定不给你丢脸!”王涛连忙保证,声音压低带着恳求,“砚哥,我跟小海能不能也过来?爸妈头一回出门,有我们在也踏实点……”
差猜沉默片刻。这意味着表弟们又要踏进这奢华之地,亲身感受昆楚的“恩典”,这无疑是又多了一层捆缚。可他没法拒绝。
“我跟宋律师说,安排车接你们。”他语气严肃地叮嘱,“来了就待在客墅陪长辈,别往主楼凑,也别多嘴。”
“谢谢砚哥!我们懂规矩!”王涛欢天喜地挂了电话。
差猜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望着远处的湖面出神。
两天后,王涛和小海被送到庄园,直接去了客墅区。俩人看着布置一新的小楼,眼里忍不住放光。差猜出来接他们,王涛顺嘴叫了声“砚哥”,又慌忙改口:“查侬哥。”
“东西放下,我带你们看看。”差猜领他们进屋,屋里低调的贵气让俩人忍不住放轻脚步。王涛摸了摸光滑的木家具,小声跟小海嘀咕:“这地方比上回住的讲究多了。”
“那是,昆楚先生想得真周全。”小海附和着。
在客墅周围转了圈,王涛忍不住感叹:“查侬哥,昆楚先生对咱们家是真没话说!这待遇,以前想都不敢想。”
小海跟着点头:“家里知道你跟了这么好的老板,肯定特踏实。”
俩人脸上的喜悦和感激那么真切,完全没察觉这份“福气”底下的冰冷算计。差猜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头那片荒原刮过阵冷风,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疲惫地叮嘱:
“记住我的话,安分点,不该去的地儿别去,不该问的别问。”
“知道了!”俩人连忙应声。
傍晚,昆楚提前回了庄园,听说王涛和小海来了,随口让人叫到小客厅。俩人规规矩矩走进来,问好时带着本能的敬畏。
昆楚穿着浅灰家居服,手里捏着本杂志,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页,眼皮都没抬:“过来了?公司不忙?”
“能抽开身!”王涛赶紧接话,“请了几天假,陪着家里人,也让他们放心。”
“嗯,应该的。”昆楚语气平淡,下句话却让俩人心里一热,“一家人团聚是好事,缺什么或有不方便,直接找管家。”
“谢谢昆楚先生!您考虑得太周到了!”小海连忙道谢。
昆楚挥了挥手,俩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差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喉结狠狠滚动了下,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暖冬的阳光洒在庄园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凉丝丝的。
要过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团圆的调子咿咿呀呀响起。
一张用“亲情”“感恩”“周到”织成的暖网,正慢慢收拢,把差猜,把属于“林砚”的一切,都温柔又结实地兜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