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日子总过得飞快。正月的暖阳还没把人晒舒服,离别的滋味就先涌上来了。
母亲和舅舅、小姨两家在清迈待的这半个月,像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轻飘飘的,如今总算要落到地上。
临行前一晚,客墅客厅里灯火通亮,却没了前些天的热络说笑。空气里闷闷的,裹着离愁别绪,压得人心里发堵。
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地上堆着大包小包——全是差猜和昆楚备下的“心意”。
母亲拉着差猜的手坐在沙发上,眼圈又红了。她指腹蹭过他的指节,带着点粗糙的暖意,反反复复摩挲着,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触感都刻进骨子里。
“阿砚,妈这回真是开了眼,也彻底放心了。”声音有点哽,脸上却硬撑着笑,“看你过得好,昆先生又这么看重你,妈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妈身子骨硬朗着呢。”
舅舅和小姨站在边上,脸上挂着话,却迟迟没开口,神色比母亲复杂多了。
舅舅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尖都有点发僵,看看差猜,又瞅瞅自己儿子王涛,喉咙里干咳了一声,像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再次开口:
“小砚啊,这次真是沾了你的大光,还有昆先生的情分。咱们这一大家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出国,住这么好的屋子,玩这么痛快的地界。”
“可不是嘛!”小姨赶紧接上话,语气里的羡慕是实打实的,话锋一转,就带上了化不开的愁绪,
“看看你现在的日子,再瞅瞅咱们老家——唉,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镇上厂子倒的倒、关的关,年轻人想找个像样的活计比登天还难。尤其是柱子,都快被逼死了。”
她说着,往差猜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直愣愣的恳求:
“还有村里好些后生,都是有力气没处使。小砚,你现在跟昆先生说得上话,上次提的那事……能不能再多上上心?
拉扯一把呗,都是知根知底的乡亲啊。”说完,眼巴巴地盯着差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拧出几道褶子。
这话头一打开,气氛就更沉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没吱声,只是把差猜的手握得更紧了。
舅舅像是被提醒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语气里满是不容回避的恳切:
“小砚,你小姨说的,正是我们临走前最挂心的事。咱们老家的光景,你是知道的,穷山沟,没啥奔头。
当年你妈病得急,家里塌了天,街坊邻居、亲戚朋友谁家都不宽裕,可还是十块八块地凑钱……这份情,咱得记一辈子。”
提到当年母亲生病借钱的事,差猜心口像是被钝刀子硌了一下,又酸又沉。
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那些皱巴巴、带着汗味的零钱,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舅舅仔细瞧着他的脸色,声音沉甸甸的:
“你二叔家的峰子,东头茂叔家的、西头春生家的娃,都是看着长大的,有力气、肯吃苦,就是没门路。
他们不敢直接找你,都央到我们跟前了。话里话外,都是盼着你能给条活路,能像涛涛、小海那样,有个正经工作,挣点踏实钱,家里也就有盼头了。
他们都拍胸脯保证了,真要能来,一定规规矩矩,绝不给你添乱!”
小姨也赶忙帮腔,语气急得都带了点哭腔:“是啊小砚,峰子这事,还有这些乡亲,都是实在没办法了。
你就当积德行善,拉扯一把自家兄弟,也当还还当年大家帮衬的情分。
你现在有能力,昆先生又赏识你,要是能在先生跟前说句话,多安排几个岗位……那真是积大德了,咱们家在村里也能真正挺直腰杆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差猜脸上。母亲眼里有期待,也藏着一丝抹不去的担忧;舅舅和小姨则是满满的、近乎烫人的希望。
差猜坐在那儿,只觉得舅舅和小姨的话,像一张浸了水的渔网,从记忆最沉的地方抛过来,湿漉漉、沉甸甸地罩在他身上。
网上挂满了“恩情”“乡谊”“家族脸面”的铁钩子,他挣不脱,也不能挣。当年那些救急的温情,是他欠下的,总得还。
如今他看起来“发达”了、有“能耐”了,于情于理,好像都该伸把手。
可他这“能耐”,是哪儿来的?是昆楚给的。他能“安排”的“岗位”,又在哪儿?在昆楚的产业里。
昆楚愿意么?
凭什么?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连气都顺不匀。
不答应?忘恩负义、白眼狼的帽子立刻就能扣上来,母亲在老家也别想抬头做人。
“舅舅,小姨。”他慢慢开口,嗓子干得发紧,
“这事……上次也说了,没那么轻巧。这边用工有这边的法律和章程,不是我点个头就能算数的。
而且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生地不熟,话都不会说,万一出点岔子……”
“规矩我们懂!学呗!有啥不能学的!”舅舅急着打断他,
“让他们走正路!办那个……工作签证!王涛小海他们不就是这么来的?
只要有门路,办手续的钱,他们砸锅卖铁也凑!来了保证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
“小砚,你就……就当帮帮柱子,帮帮这些看着你长大的叔伯乡亲。”小姨说着,眼圈是真红了,
“咱们那山旮旯,是真没盼头了。你就当拉他们一把,也给咱们家挣点实在名声。”
话说到这份上,差猜再没退路。他看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恳求与无奈的光,最终,很沉、很慢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我试试看。但有几条,必须跟他们说死:
第一,一定得通过正规劳务公司,办合法的工作签证,一切按法律来,半点不能含糊;
第二,来了得能吃苦、守规矩,绝不能惹事生非;
第三,工作机会我不能打包票,只能尽力去问。一切,都得看昆先生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空缺,愿不愿意开这个口。”
“哎!好!好!这就行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回去也好交代了!”舅舅和小姨如释重负,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亮光。
母亲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差猜的手背,眼神欣慰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