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楚那句“看在你面子上”的允诺,跟块滚烫的石头似的,噗通一声砸进了老家那潭快晒干的水洼里——水花溅得老高,热气咝咝往外冒。
差猜这边的日子,看着还跟往常一样。该上课上课,该办事办事,绿洲贸易那点干股的文件也开始过他的手。
东西不多,就薄薄几页纸,可捏在手里,沉得压手。但他心里门儿清,有些东西早不一样了。
那部平时安安静静的手机,现在成了条烫手的线,线那头拴着的,是整个老家按捺不住的心。
第一个电话是王涛打来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隔着听筒都能看见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
“砚哥!村里彻底炸锅了!都传疯了,说你在泰国跟的大老板,不光对咱家好,现在连村里人都愿意招,走的是正路子!
茂叔、春生他们几家,疯了似的往城里跑,就为打听劳务中介,问工作签证咋弄!
柱子更别提了,听说有门路,一个大老爷们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说卖血也得把手续办下来啊!砚哥,你这次可给咱村露大脸了!都说你有出息,没忘本!”
差猜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那扇大落地窗前。外头的草坪被园丁剪得像块绿毯子,齐整得有点假。
王涛的话,每个字都跟小石子似的,咚、咚、咚砸在他心窝子上,闷得发慌。他闭闭眼就能想象老家现在的光景——那地方穷得太久,憋得太狠,忽然看见条缝透着光,可不就得拼了命往里挤么。
肩膀沉得像压了副担子,可沉劲儿底下,偏偏又钻出来点别的滋味:一种被人需要着、仰望着,甚至有点供着的感觉,麻酥酥的,还带着点飘,可转脸就觉得臊得慌。
“跟他们说,别慌。”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啥波澜,“一步步来,手续必须齐全。别为了省俩钱、图省事,去找那些野路子黑中介。听见没?”
“知道!知道!都嘱咐八百遍了!砚哥你放心!”王涛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踏实劲儿。
消停了两天。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差猜看着屏幕上那串老家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陌生号。他指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是、是小砚不?林砚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张得发颤,还偏要装老成,普通话里裹着股土腥味儿,浓得冲鼻子。
“我是。你哪位?”
“砚哥!是我啊,李强!村东头老李家的,李建国的儿!咱小时候还一块儿在河里摸螺蛳呢,记得不?我总跟在柱子后头那个啊!”对方语速一下提上来,热烘烘的气儿顺着电波扑过来。
李强……差猜脑子里费劲地扒拉半天,才从犄角旮旯翻出个影子。瘦得跟猴似的,脸黑黢黢的,总拖着两管清鼻涕,跟在他们这群大孩子屁股后头跑,好像比他小个二三岁。
“哦,强子。有点印象。有事?”他语气松了点。
“哎!砚哥你还记得我!”李强的声音一下子亮堂起来,高兴得不行,
“砚哥,我……我听说了,你在泰国那边跟了大老板,现在能耐了,能帮咱村里人安排工作,走那个正规签证过去,真有这好事不?”
果然。差猜心里叹口气。“嗯,是有这么个说法。但前提是,手续得合法,人也得真踏实,肯下力气干活。”
“我踏实!我肯定“我踏实!我肯定踏实肯干!”李强急急地抢话,那股迫切劲儿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砚哥,不怕你笑话,我初中毕了业就没念了,在家跟我爸种了几年地,实在没意思。去镇上、县里找活,工地也干过,厂子也进过,都没长性,钱还少得可怜。
去年开始送外卖,嘿,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月拼死拼活挣那三五千,刨掉房租吃饭,能剩几个子儿?
听说你那儿有路子,我就……我就想试试!手续我都打听了,中介也瞅了几家,正办着呢!就是……就是到了那边,真能……真能收留我不?”
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差猜眼前好像晃过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影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急着赶下一单,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眼里全是慌。那滋味,他太懂了。
“手续能办下来,人过来了,我会跟公司那边打招呼。”他没把话说死,留了活口,“但最后能不能留下,干得好赖,全看你自己。”
“哎!谢谢砚哥!谢谢砚哥!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面儿!”李强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那欢喜劲儿,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
挂了李强的电话,跟捅开了马蜂窝似的。紧接着几天,又有两三个老家的陌生号码,陆陆续续打进来。
沾亲带故的,同村见过几面的,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后生。电话里,有的腼腆,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明白;有的急切,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倒。
目的都一个:打听“出国干活”的事儿,赌咒发誓“肯定听话肯卖力气”,末了,再小心翼翼地探问,能不能“帮着递句话”。
故事也都大同小异:书读不下去,工打不明白,钱挣不着,前途灰扑扑的,硬是把他这儿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亮儿。
差猜一个个接着,硬着头皮应付。语气尽量放平,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走正规渠道”“人要踏实”“看公司安排”。他倒像个设在异国他乡的接线站,老家那边涌过来的焦灼和盼头,扑簌簌全堆他这儿,
再由他导进昆楚那个庞大又摸不着边的机器里。
每接一个电话,心里那担子就沉一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被人情和该担的责任捆得结结实实,越勒越紧,连喘气都费劲。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自己未免太残忍了点。
林砚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自己。
作为差猜,他明明把利弊看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被现实狠狠裹挟。
他忽然想,或许是过去的林砚不甘心就此消亡。
人在快要彻底消失前,总要不分对错地抓住点什么,哪怕是饮鸩止渴,哪怕终究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