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刚上完视频课,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家的号码,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村委会那部老座机。他心里一动,接了。
“喂,是小砚不?林砚?”那头声音有点苍老,可底气还足,一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温和,可温和底下,藏着股子郑重劲儿。
是村长。差猜立刻听出来了。村里说话顶用的长辈,当年母亲病倒,就是他敲着锣,一家家喊人凑的钱。
“是我,村长爷爷。您老怎么打电话来了?身体还好吧?”差猜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语气也恭谨起来。
“哎,好,好着哩!”村长声音带着笑,“小砚啊,没打扰你正事吧?我听说,你在外国那边搞得风生水起,
跟了个了不得的大老板,还念着乡亲,愿意拉拔村里的后生们出去见见世面,走正路。有这回事吧?”
“村长爷爷,您可别这么说。”差猜赶紧接话,
“我就是……帮着问问。主要还得看他们自己争不争气,还有人家那边的规矩卡得严不严。”他心里明镜似的,老村长亲自打电话,哪能只是随口问问。
“帮着问也是天大的情分!”村长声音高了些,透着感慨,“小砚啊,你是不知道,咱们村连着附近几个村子,这些年年轻人真是没路走了。
地里刨不出钱,镇上厂子关门的多,出去打工吧,人生地不熟,净吃亏。你这条道,稳当,正经,还有你照看着,多少人家把眼睛都望穿了!
茂叔家、春生家,好几户呢,这几天脚底板都快跑薄了,就为这个事!连我家那个……”村长话头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可那期盼还是漏了出来,
“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李栋,你还记得吧?比你小几岁,书没念出个名堂,在外头混了两年,也没混出个人样。
这回听说你这有门路,心也活了,正跟他爹妈闹呢,非要办手续。”
果然,还是为了孙子。差猜心里门儿清。这也不稀奇,在那片黄土里刨食吃的地方,能给儿孙找个“好前程”,是刻在老一辈骨头里的念想。
“村长爷爷,栋子要是真想过来,走正规程序,也能吃得了苦,到时候……我肯定多留意。”差猜给了准话。对老村长,这份人情,他得兜着。
“哎!好!好哇!”村长的声音有点颤,是真激动,“小砚,爷爷替栋子,也替村里那些想出去闯闯的后生,谢谢你!”
他缓了口气,语气变得更沉、更软,像陈年的老酒,熏得人心里发酸,“小砚啊,你是好娃,没忘本。当年你妈病倒,大伙儿凑份子,那是本分,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搭把手。
谁成想,你这娃出息了,心里还惦着大家,愿意拉一把。
这情,咱全村人都记着呢!你妈在村里,现在谁见了不高看两眼?都说她养了个顶有出息、顶仁义的好儿子!”
村长的话,像冬天里一盆温乎乎的洗脚水,一下子淹到差猜心口最冷最硬的地方,熨帖得他鼻子发酸。
可那温暖的水,转眼就变成了软绵绵的绳子,一圈一圈,把他往深处捆。老家这份实心实意的认可,还有沉甸甸的感激,他舍不下,也推不开。
“村长爷爷,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他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爷爷不唠叨了。你在外头一个人,顾好自己,听老板的话,好好干。
家里这边你宽心,你妈有我们照看着。等那些小子们手续跑得差不多了,真要过去了,少不得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回头,让他们好好谢你,谢那位大老板!”村长又念叨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撂下手机,差猜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清迈下午的风暖烘烘的,卷着花香草气涌进来,可就是吹不散他心口那块堵得慌的疙瘩。
他好像看见了,几千公里外那个灰扑扑的村子里,一张张年轻的、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正为了一张能飞出去的纸片,四处奔走,眼里亮得灼人。
他们把所有的盼头,都拴在了他身上,拴在了昆楚随口那句允诺上。
可他呢?他站在这儿,穿着摸上去滑溜溜的衣服,住在这大得吓人的房子里,手里捏着那家贸易公司一点点干股的凭证,好像忽然有了点能决定别人“前路”的能耐。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能耐是谁给的。这呼啦啦扑过来的“前路”,最后都得流进昆楚的手掌心。
而他这个被推到前头、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领路人”,其实不过是绑在急流中间的一只小船,船上载满了乡情、人情、甩不掉的责任,还有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滋味,朝着一个他早说了不算的、黑沉沉的地方漂。
太阳斜了,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像个没声儿的影子。
屋里静悄悄的,可他好像听见了,命运那副生了锈的齿轮,就在这一茬茬人的热切巴望、实打实的感谢声里,咣当一声,又往前狠狠碾了一格。
而他,早就站在齿轮中间了。
回不了头,也没地儿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