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永远飘着股说不清的味儿——空调的冷气、陌生的香水味,还有旅人身上的疲惫,混着一股子盼头,缠在一块儿。
差猜站在接机口不远处的显眼位置,没像别人那样翘首张望,也没举牌子。
就安安静静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穿一件浅灰色长风衣,料子挺括,贴在身上顺顺当当的,里头是白衬衫配黑长裤,手腕上的表在顶灯底下亮了亮,透着股冷劲儿。
身旁跟着个泰国女士,是绿洲贸易派来的行政助理,干练得很,正低声跟他核对航班信息和后续安排。差猜微微点头,目光平平地扫过涌出来的人流。
航班准点到了。自动门再次滑开,一群身影钻了出来,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二十出头。
穿的都是新衣服,可一看就便宜,还厚得不合时宜,准是按老家冬天的天气备的,压根没想着清迈这么热。
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要么拖着老旧行李箱,脸上挂着长途飞行的累,眼里满是初到异国的懵,还透着股小心翼翼找目标的紧张。
他们左看右看,脚步迟疑,在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旅客堆里,扎眼得很。
差猜一眼就看见了柱子。比记忆里黑瘦多了,颧骨凸着,眼神里沉着重劲儿,还有点藏不住的慌,手里死死攥着个破帆布包。
李强也在,个子蹿高了些,可肩膀总习惯性地佝偻着,是长期弯腰干活落下的毛病。
还有几个面熟的,能叫出小名,或者对上他们父辈的名字,另外两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生,大概是谁家的亲戚或邻村的。
村长家的孙子李栋,站在后面,个子挺高,可眼神飘来飘去,装出来的镇定早绷不住了。
他们差点走过接机口,正慌慌张张乱瞅的时候,差猜迈步走了过去。步子稳稳的,自带一股让人忍不住留意的气场。
“柱子,强子。”他开口,声音不算高,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下子就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那群年轻人齐刷刷一震,猛地转头,所有目光全黏在了他身上。
时间好像真停了几秒。
柱子手里的破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张着,像是想喊“砚哥”,可那声儿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挤出来,脸上只剩见了鬼似的懵。
李强更夸张,整个人跟钉在地上似的,脖子硬邦邦地转过来,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这、这真是林砚哥?那个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大了在老家灰头土脸,最后听说走投无路跑了的林砚?
眼前这人,身形修长挺拔,跟棵吸足了养分的树似的,哪还有半点以前营养不良的单薄样?也不再总缩着肩膀了。
皮肤白净,光滑得很,以前风吹日晒的粗糙劲儿,一点影儿都没了。
眉眼还是老样子,可里头的东西全变了——沉得像深潭水,平平静静的,却探不到底。
以前林砚眼里那点怯生生的光,还有为钱发愁的躁动,早就没影了。
他就站在那儿,不说话,没咋动,可就是让人觉得……贵气。对,就是贵气。
那身看着简单的风衣衬衫,料子跟他们身上硬邦邦的新衣服完全不一样,妥帖地顺着身子线条下来,连个褶子都没有。
手腕上那块表,表盘亮得晃眼,指针走得没声儿,却让人不敢多瞅。
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稳稳当当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慌。
这哪还是他们那个穷山沟里出来、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同村兄弟林砚?
这分明是电视里才有的那种人,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踮着脚尖都够不着的人。
这巨大的落差,跟一记闷棍似的,结结实实砸在每个人心上。空气都僵住了。
柱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不容易挤出一声“砚哥”,那声儿抖得厉害,满是不确定:“砚……砚哥?”眼神里全是求证,好像怕这是场梦。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几个姑娘下意识地往后缩,手死死揪着行李带;小伙子们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
李栋那点装出来的镇定彻底没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再看差猜。
“嗯,一路辛苦了。”差猜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跟问候普通熟人似的,半点儿久别重逢的热乎气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跟领导检阅似的:“都到了就好。这位是娜拉,公司派来帮忙的。”说着侧身,指了指身旁的泰国助理。
娜拉立刻往前半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用带着点口音但清晰的中文说:
“欢迎大家来到清迈。一路辛苦了,请跟我来,先去取行李,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一开口,还说得这么流利的中文,跟另一记轻敲似的,让这群惊魂未定的年轻人稍微回了点神。
可心里的自惭形秽和距离感,“噌”地一下蹿得更高了——砚哥身边的人,都这么不一样。
差猜没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先取行李,上车再说。外面热,把厚外套脱了。”
他的话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味儿,没人觉得不对,还下意识地照做了。
柱子、李强他们慌里慌张地扒身上的厚外套,动作笨手笨脚的,你碰我我碰你,有的还差点把行李带扯断,那股初来乍到的局促不安,暴露得明明白白。
取行李、出关,在娜拉的利索引导和差猜的沉默陪同下,一切顺利得超出他们想象。
等走出机场,看到路边停着的两辆崭新商务车,车身上印着绿洲贸易的标志,一群人又忍不住悄悄吸气。
车子干净得反光,里头空调开得足足的,凉气扑面而来。穿制服的司机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那架势,让他们连伸脚都变得小心翼翼。
“上车吧。”差猜示意了一下,自己拉开第一辆车的副驾门坐了进去。娜拉麻利地安排其他人分坐两辆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声儿。
后座的柱子、李强他们,背挺得笔直,屁股只敢沾着一点座位,大气都不敢出。
目光却跟被吸住似的,忍不住偷偷瞟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
窗外是陌生的热带风景,高高的棕榈树、五颜六色的房子、嗖嗖飞过的摩托……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前排那个人带来的冲击力。那个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背影。
终于,李强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喉咙里咕哝了一下,用极小、极不确定的声音试探着开口:
“砚……砚哥,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谢谢……谢谢你还记着我们。”说完,手心全是汗。
差猜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目光没什么波澜。“不用客气。既然来了,就安心干活。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宿舍也有宿舍的说法,等会儿娜拉会跟你们细说。”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热络,也没有傲慢,就是清晰的、划着界限的交代,跟领导对新员工训话似的,又像主人对远客的例行叮嘱。
“是,是!我们一定守规矩,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柱子赶紧接话,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颤。其他人也忙不迭地小声附和。
“嗯。”差猜就应了一个字,没再多说,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想自己的事儿。
他一沉默,比说啥都管用。后座的人都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压下来,沉甸甸的。他们记着的林砚也不爱说话,但那是带着怯生生、藏着心事的沉默。
可现在这沉默不一样,透着股笃定,像隔了层屏障,让他们不敢往前凑,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子没往他们想的偏僻厂区开,反倒驶进了清迈市郊一个工人生活区。
里头管理得整整齐齐,绿树成荫,几栋公寓楼排得规整,还有食堂、小卖部、篮球场,甚至有个小健身区。环境比他们预想中“打工该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车停在一栋楼前,娜拉先下车,利索地招呼:“各位,这是公司给外籍员工准备的宿舍楼。两人一间,有独立卫浴,空调和基本家具都有。
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大家先按分配的房间安顿,一小时后到一楼活动室集合,我给大家讲公司规章制度、安全须知、工资怎么发,还有在清迈生活的注意事项。”
安排得明明白白,挑不出半点错。差猜也下了车,却没打算进楼,就站在车边,对陆续下车的众人说:
“先安顿,洗个澡歇会儿。晚上公司食堂有欢迎餐。有啥不清楚的,问娜拉,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让她转告我。”
他没说“直接找我”,而是“让她转告”。这细微的差别,像一道无形的线,把彼此的位置划得清清楚楚。
他不再是那个能勾肩搭背、听他们诉苦吐槽的同村兄弟,而是得保持距离的“引荐人”和“股东”。
“哎,好!谢谢砚哥!”众人连忙应着,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看向他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几分,还带着点面对上位者的拘谨,压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匆匆扫过就赶紧垂下。
差猜点了点头,跟娜拉交代了句“安排好,有事打电话”,就转身坐回了车里,没半点拖泥带水。
车子缓缓驶离生活区,后视镜里,柱子、李强他们还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热带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满是无措的茫然。
差猜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层绷着的平静劲儿,总算能松口气,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从抿紧的嘴角露了出来。
接机、安排、应对,他做得挑不出毛病——沉稳得体,条理清晰,完全像个有能力的引荐人、体面的小股东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同乡们眼里那快要溢出来的陌生感和敬畏。
很好。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距离,是必要的保护层,也是清醒的警示。提醒他们,也提醒自己:
过去的“林砚”,早就留在那个贫瘠的山村里了。现在活在这里的,是“差猜”,是依附于昆楚,却又得自己站稳脚跟的“新人”,得时刻冷静自持。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复杂的位置上,既还了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又不至于被乡情和过往拽回去。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昆楚划好的边界里,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一步一步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