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机过去快一周了。这天傍晚,差猜刚处理完绿洲贸易的一份文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是王涛。
他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安静,不像往常可能有的嘈杂。
“砚哥……”王涛的声音传来,没了往日的轻快,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为难,“那个……没打扰你吧?”
“说。”差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
“就是……柱子哥,强子,还有李栋他们几个。”王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培训挺累的,但也算上了正轨。他们心里……一直特别过意不去,也觉得特感激你。
这几天晚上在宿舍,总凑一块儿嘀咕,说这么大恩情,不表示表示,心里头不踏实。”
王涛语速加快了些,带着点替人传话的尴尬:“他们……他们不敢直接找你,就磨我。非让我问问你,看这个周末……能不能赏脸,让他们请你吃顿便饭?
就他们几个,绝对不声张,也不敢挑地方,就找个安静的小馆子,说……说说话就行。”他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我说了你肯定忙,可他们……唉,砚哥,你看这事儿……”
王涛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传来他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差猜没立刻回应。他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庄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聚餐。
心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是烦。一股子没来由的、沉甸甸的烦。
刚清净几天,那种带着过分热切期待的人情世故,就又顺着电波缠了上来。
他几乎能想象柱子他们眼里巴巴的盼望,和李栋那小子可能藏不住的、打量“出息人了”的探究眼神。
这烦劲儿只窜了一下,就被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 拒绝吗?理由现成的。忙,没必要,不合规矩。
可拒绝之后呢?电话那头不止是王涛,是柱子、李强、李栋……是一张张刚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和“唯一指望”的脸。
那点笨拙的感激,要是被他当面泼一盆冷水,会变成什么?惶恐?怨气?还是在老家那边传开的、“林砚变了,眼睛长到头顶了”的风凉话?
尤其是现在,这些人脚跟在水泥地上还没踩热乎。 他不能给任何不安定的苗头浇水。人情债,最怕的不是还,是还的时候落了埋怨,把债变成了仇。
他捏了捏鼻梁,将那点下意识的烦躁彻底按熄。
“砚哥,我晓得你忙,也……不太便宜。”王涛见他没动静,连忙找补,声音里透出点紧,
“我就是个传话的。柱子哥他们没旁的意思,就是心里头热乎,想……跟你近乎近乎。你要觉着不妥,我回头就给他们推了……”
“不用。”差猜开了口,声音平,听不出起伏,“他们刚来,有这份心,是好事。”
王涛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就这周末晚上吧。”差猜接着说,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楚,
“地方我定。人别多,就机场接的那几个,嘴都严实点。
跟你柱子哥说,心意我领了,饭可以吃,别弄成负担。往后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哎!明白!谢谢砚哥!”王涛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满是卸下担子的欢喜,“我一定把话捎到!绝不给你添半点麻烦!”
电话挂了。差猜又在窗前站了会儿。雨差不多停了,天光泛着灰白。他捏了捏鼻梁,刚接电话时冒头的那点烦躁,已经被更冷静的掂量盖过去了。
人情得接着,规矩更得立住。这顿饭,得吃。可怎么吃,在哪儿吃,吃什么,说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散,都得攥在他手心里。
接机时划下的那条线,不能因为一顿饭就糊了。他要的,是一场“不出错”的叙旧,一次“有分寸”的暖和。
正思忖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昆楚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雨后的微凉。
他没看差猜,径直走到酒柜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他才转过身,倚着柜子,目光落向窗边的差猜。
“电话讲完了?”他抿了口酒,语气闲适,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王涛。”差猜转过身,面对他,陈述事实,“同乡们安顿好了,想周末请我吃顿饭,表谢意。我应了。”
昆楚听了,没立刻说话。他晃着酒杯,冰块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们砚砚,现在也要应酬这些了。” “砚砚”两个字,被他叫得又轻又慢,像在把玩一件私有物的昵称,亲昵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刚到一个新地方,人心不稳,聚一聚,把规矩在饭桌上立了,往后也好管理。”差猜解释着自己的考量,语气平稳,“地方我会选清静的,人只限那几个,不会出格。”
昆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在意。他放下酒杯,踱步走过来,在差猜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差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须后水的冷冽气息。
“一顿饭而已,想去就去。”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抬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拂过差猜的眉骨,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主宰者对所属物进行检查和确认的意味。“我的砚砚,念旧情,无可厚非。”
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了点差猜的心口,目光却锁着他的眼睛:
“但是,砚砚,听清楚。”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带了冰的钉子,
“我让你去,是让你去了结这桩‘人情’,不是让你再一头栽回那个泥潭子里。”
“你的眼睛,”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差猜的眼角,动作轻佻又专制,
“是留着看清你的书、看清我给你指的路、看清我身边需要你看明白的人和事的。
不是让你浪费在琢磨那些老乡今天吃了什么苦、明天想了什么家上的。”
他收回手,抄回裤袋,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居高临下。
“所以,吃完这顿饭,我要你脑子里关于他们的那点嘈杂,彻底清干净。”他下达了最终指令,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回来告诉我,他们每个人,在你眼里,是一个能安稳干活的‘工具’,还是一个会惹麻烦的‘问题’。就这两个答案,没有第三样。”
他顿了顿,看着差猜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俊秀的眉眼,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语气忽然又放软了些,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关怀:
“早点回来。”他说,转身走向书桌,背影挺拔而孤独,“你晚上还有两节法语的视听练习,别耽误了。”
差猜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睑:“是,先生。”
直到书房门关上,他停留在窗边阴影里的指尖,才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