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了那么一下,效果倒是快。
之后三天,林砚乖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让吃药就吃药,让走几步就走几步,饭吃到一粒不剩,眼神都尽量放空,不敢乱瞟。
那扇玻璃门,他看都不敢再看。心里那点怕和急,被压成一块冰疙瘩,沉在底,唯一的出口就是每晚躺床上,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心里头念:妈,你得好好的。
昆楚还是不怎么露面。可人不在,影子无处不在。医生、护士、营养师、康复师,连那个哑巴似的送饭的,都像他延出去的手和眼。
林砚总觉得,自己喘口气,眨下眼,都被人拿着尺子在量。
第三天晚上,饭点过了,昆楚来了。
还坐窗边那张沙发,翻着文件。林砚躺在床上,身子不自觉绷紧,等着——等关于妈的消息,等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昆楚看着文件,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声声,砸得人发慌。
就在林砚快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昆楚合上文件,看了过来。
“过来。”声音平平的。
林砚心猛地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下床。身子是好了些,可动作还是虚,不利索。他低着头,走到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靠太近。
“再近点。”命令来了。
林砚又往前蹭了一小步。
昆楚像是烦了,伸手一拽。林砚没防备,踉跄一下,被他按着坐到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这位置,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昆楚的下巴,而昆楚垂着眼就能把他罩住。
高低上下,明明白白。
林砚身子僵了,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地毯上软乎乎的绒毛。
昆楚没马上说话,就用那种眼神打量他。从他还有点湿的头发(刚按要求洗过),看到身上干净的病号服,再看到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的手指头。
“抬头。”
林砚梗着脖子,艰难地抬起来,对上昆楚的眼睛。那眼睛深得不见底,像寒潭,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
“知道错哪儿了?”昆楚问。
“……知道。”林砚嗓子发干,“不该……有不该有的念头。”
“什么念头?”
林砚噎住了。怎么说?说那一下恍惚,想跑?
“是还惦记着外头?”昆楚替他说了,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还是对你以前那烂透了的日子,抱着什么可笑的念头?”
林砚脸白了白,眼皮耷拉下去。
“看来是了。”昆楚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林砚绷紧的神经上。
“林砚,你得醒醒了。从你扑到我车前面那一刻起,你以前那日子——你那个家,你那些亲人,你认识的所有人——就都跟你没关系了。他们护不住你,现在,还成了你的累赘。”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股压迫感跟着压过来。
“现在,你脚底下踩的这块毯子,你喘气的这间屋子,你身上这套衣服,还有你正受着的治疗,你能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我给的。你的价值,你为啥活着,你存在的所有意思,都在我这儿。”
这话像把冰锥子,一字一句,往他脑子里钉。
“所以,把你那些没用的心思扫干净。过去用不着惦记,过去已经不要你了。将来也用不着想,你的将来,只在我手里。”昆楚声音低低的,清楚,带着股催眠似的残酷劲儿,
“你唯一要想的,就是怎么够着我的标准,怎么能让我高兴,怎么用你的听话和表现,换你和你妈继续喘气的资格。”
林砚听着,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缩紧,又一点点木了。反抗?愤怒?心底深处也许还蹦着点儿火星子,可很快就被更大的怕和没指望给淹了。
这男人说的每个字,都是血糊糊的现实。他确实啥也没了,连妈的命都悬在人家手指头上。
“我……懂了。”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
“光懂没用。”昆楚伸手,指尖挑起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我要你记住,刻进骨头里。打今儿起,你眼睛只能看我要你看的,耳朵只能听我要你听的,脑子只能想我要你想的。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这是你往后活着的规矩。”
指尖还是凉的。林砚在他的注视下,控制不住地抖。可这回,抖里头少了点激烈的反抗,多了点认命似的颓。
昆楚像是满意了,松开手。他从旁边拿出个薄薄的平板电脑,划拉几下,递到林砚眼前。
屏幕上,是张照片。一间看起来挺干净整齐的病房,林砚他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脸色还是白,瘦,可眉头好像没那么拧着了。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线一下一下,跳得挺平稳。
林砚呼吸一下子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恨不能把妈的每根头发丝儿都看清楚。手指头颤着,想摸上去,又不敢。
“用了新药,暂时稳住了。”昆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平地叙述,“起码短期内,死不了。当然,这得一直治着。”
眼泪“唰”就下来了。三天来的煎熬、害怕、自己怪自己,在这会儿好像找到了个小口子,能淌出来一点。妈还活着,看着好点儿了……哪怕这“好点儿”是用这么不堪的东西换来的。
“谢……谢谢您……”他哽住了,话都说不利索。这一刻的感激是真的,哪怕它从最深的屈辱里爬出来。
昆楚收回平板,没接这句谢,好像只是完成了个通知程序。
“记住这感觉,林砚。”他看着林砚脸上又是泪又是感激的样儿,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让你妈活下去,让你自己也活下去,并且活得稍微像个人,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所有。想拿到这些,前提是——你绝对的听话,和你有用。”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又把林砚罩住了。
“你基础恢复差不多了。明天搬去主楼生活区。新规矩,新课,等着你。”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地毯上、神情有点恍惚的林砚,最后扔下一句,“好好抓住你用‘表现’换来的机会。别再让我觉得看走了眼。”
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门关上,屋里就剩林砚一个人,坐在又软又贵的地毯上,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还有点抖的手指头。刚才看见妈照片时那股劲儿,正在慢慢退下去,换上来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累,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明白。
他懂了。
在这儿,没什么对错,只有“标准”。够着标准,就有赏(哪怕是妈平安的消息)。够不着,就挨罚(哪怕是晚三天知道信儿)。
他的高兴难受,害怕盼望,都得塞进这套冰凉的规矩里量。而定规矩、说赏罚的,只有那一个男人。
他以前当“林砚”时有的那点东西——脸面、想法、对以后的盼头,甚至对妈的担心——正被一点一点剥掉、擦干净。
换上去的,是一个叫“阿砚”的空壳子,得不停地学规矩,努力够标准,才能换来继续喘气的资格。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林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回床边,躺下。他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闭上眼睛。
这回,他没再咬着被子无声地哭,也没气得浑身发颤。
他就那么静静躺着,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驯服的头一步,不是身子服软,是心里那根筋被掰过来。
他好像,已经迈过那个坎儿了。
前面的路还长,还黑。可他清楚,自己只能顺着那男人划的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为了妈还能吸进下一口气。
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继续当一件“还有用”的东西,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