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边回来,差猜就烧起来了。烧得毫无预兆,来势汹汹,像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终于把他精密运转的日子冲得七零八落。
那层叫“差猜”的、坚硬光滑的壳,被高热一烤,出现了细细的裂痕。底下那个叫“林砚”的内里——会疼,会怕,会不自觉想往暖和地方缩的内里——露了点出来。
昏沉中,他能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一次次探他额头,用温毛巾擦他颈间的冷汗。杯子递到唇边,温水小心地喂进来。
意识浮浮沉沉,他听见昆楚低声吩咐佣人什么,感到被角被仔细地掖紧,夜灯调到最暗的那档。
这些无声的、妥帖的照料,像温水,慢慢渗进他因为高烧和记忆里的恐惧而干裂紧绷的神经缝里。
第二天烧退了些,可头炸着疼,喉咙像吞了炭,从骨头里往外泛酸。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昆楚端着温水和熬得稀烂的药粥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差猜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咽。粥里有股淡淡的药草苦味,他眉头皱起来。
“难吃。”他哑着嗓子说,声音糊成一团,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病人才有的那点不讲理的娇气。说完就把脸往枕头里偏,不肯再吃。
昆楚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烧得发红、写满抗拒的脸。
几秒钟的安静,差猜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刮过。他以为会听到一句冷硬的命令。
没有。
昆楚什么也没说,收回勺子,在碗沿轻轻刮了刮,然后,用勺尖在粥碗最中间,舀了最小、看起来颜色最浅、药味最淡的一小勺,重新递到他嘴边。
“最后几口。”昆楚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吃完有奖励。”
奖励?
差猜抬起被烧得湿漉漉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里头带着怀疑。但还是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
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昆楚每次都挑着看起来不那么“可疑”的地方,耐心地喂。一碗粥,磨蹭了小半个钟头。
咽下最后一口,差猜喉咙疼得厉害,却立刻哑着嗓子追问:“……奖励呢?”
昆楚放下碗,拿过水杯让他漱了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躺好,睡觉。奖励是……准你提一个要求。”
这算什么奖励?差猜想反驳,但高热带来的晕眩和喉咙的灼痛抽走了他争辩的力气。
他重新缩回被子,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亮、却也格外疲惫的眼睛,看着床边的人。
昆楚已经换上了居家的深灰色丝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正拿着平板处理邮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差猜却觉得喉咙里那团火又烧起来,干得发疼。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喝奶茶。”
昆楚敲屏幕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差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奶茶?”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赞同,
“喉咙发炎,不能碰甜的。”
“就想喝……冰的。”差猜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声音闷着,鼻音更重了,听起来更像无意识的耍赖,“嘴里苦……喝一口,就一口。”
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好像也是生病,嘴里发苦,有人拗不过他,会给他抿一小口甜滋滋、凉丝丝的东西。
那点甜,好像能把喉咙里的火气和嘴里的苦都压下去。
昆楚放下平板,看着他。差猜闭着眼,长睫毛被发烧的潮气打得微微黏连,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脸颊是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床铺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执拗。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差猜以为驳回时,他听到昆楚起身的动静。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简短地吩咐:“……冰的,三分糖,要珍珠椰果那些。嗯,尽快。”
差猜有点意外地睁开眼。昆楚已经挂了电话,重新坐回来,对上他有点怔愣的目光,摸了摸他的头,接着把他抱在了怀里,亲了亲额头:“一会就来了,不难受了。”
他“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嘴角很小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因为喉咙疼抿直了。
半个多小时后,奶茶送到了。不是外头买的塑料杯,是用细白骨瓷杯盛着,淡淡的茶香混着奶味,果然只放了三分糖,喝起来清甜不腻。
昆楚端给他,看着他小心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因为吞咽疼,喝得很慢,但表情是满足的。
“慢点。”昆楚说了句。
喝完奶茶,昆楚拿过药片和水。看见那两片白色的小东西,差猜眉头立刻拧起来,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苦。”他哑着嗓子抗议,一个字。
“乖,吃完就好了,好砚砚,乖孩子。”昆楚语气里满是诱哄。
差猜盯着那两片小白药,像盯着什么仇人。高烧好像把他那点自制力全烧没了,对苦味的抗拒被放得很大。
他摇摇头,瓮声瓮气:“等会儿吃……” 说着就要往被子里缩。
昆楚伸手抱住他,揉了揉他的肩膀。“乖。” 他顿了顿,看着差猜因为生病和耍赖显得格外“幼稚”的脸,眼底深处好像掠过一丝心疼。
他忽然起身,走到旁边小冰柜,从里头拿出个精致的小银碟,上面搁着几颗裹着糖霜、琥珀色的蜜饯。
他走回床边,拈起一颗,在差猜眼前晃了晃。“药吃了,这个给你,好砚砚,听话。” 声音压低了些,全是哄劝,脸上是从没有见过的宠溺。
差猜看看那颗亮晶晶、诱人的蜜饯,又看看昆楚手里那两片白色的“灾难”,挣扎了几秒。
最后,喉咙的剧痛和高烧的难受赢了,也可能,是那颗蜜饯和昆楚这罕见的、哄小孩似的口气起了作用。
他慢吞吞伸出手,视死如归地从昆楚掌心拿走药片,塞进嘴里,然后迅速抓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使劲咽下去。
苦味还是在嘴里漫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几乎同时,一颗冰凉、甜丝丝的蜜饯,被塞进了他嘴里。甜味立刻冲淡了苦涩。差猜含着蜜饯,看向昆楚。
这个男人这一刻特别温柔,温柔的让人沉溺。
“睡吧。”昆楚说,替他调了调枕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药效和那点奶茶一起涌上来,困意沉沉地压下来。差猜缩在温暖干燥的被窝里,嘴里是蜜饯残留的甜,鼻子边是房间里淡淡的、属于昆楚的那种冷冽香味,耳朵里是舒缓的古典乐——这也是他刚才“要求”的,昆楚也依了。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把骨头里的寒气往外逼。在这片被病痛和某种纵容共同泡软的、奇怪的安全感里,差猜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彻底睡着前,他似乎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又探过来,很轻地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然后,手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耐心,甚至……珍重。
昆楚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却长久地落在沉睡的差猜脸上。
年轻人因为高烧泛红的脸颊在睡梦里慢慢平复,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匀长,只有偶尔因为喉咙不舒服,会轻轻吞咽一下。
褪掉了所有那些精明、沉稳、疏离,此刻的他,只是个会怕苦、想喝奶茶、得人哄着吃药、在病里不自觉露出依赖和脆弱的年轻人。
看了好一会儿,昆楚放下根本没翻页的文件,走到床上,慢慢把差猜抱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的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