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贸易这架机器,在昆楚庞大体系的边缘,转得稳当。差猜——或者说差猜——名下的那3.5%干股,像枚不起眼却实在的徽章,别在他越来越沉得住的气场里。
他开始有意识地、用“股东”加“引荐人”的双重眼睛,去看那些同乡。
不再只靠王涛零碎的消息或娜拉格式化的报告,周报、月度绩效、偶尔的线上部门会,他都开始留心。
学得快,枯燥的数字里能看出产量波动、损耗不对劲,主管汇报里的弦外之音,也能听出几分。
柱子最让人省心。从仓库分拣干起,因为心细、肯学、力气大,三个月就调去了物流调度组跟老师傅学配车、跑线路。话不多,交办的事却件件踏实。
每月工资,刨去基本开销,大半准时汇回国内。差猜看过汇款记录,数字一次比一次好看,附言永远就那几个字:
“妈,买药,安心。” 每次看到这个,他心里那点被人情拴着的郁结,会松一丝缝。
李强开头也还行,包装线上手脚麻利,虽说有点小油滑,但规矩还算守。问题出在另外俩人身上:
一个是村长家的孙子李栋,一个是邻村来的王海波。李栋心气高,总觉得出力气“丢面子”,对主管派活阳奉阴违,嘴里总念叨“要干就干大的”。
王海波闷葫芦一个,可眼神老是飘,像揣着很重的心事。
娜拉那边报过来些零星情况:李栋抱怨宿舍挤、食堂菜没油水,私下跟人吹“我爷是村长”、“我砚哥是公司股东”。王海波被逮到几次上班打瞌睡,有回差点弄坏货,挨了口头警告。
差猜起初没太当回事。年轻人刚出来,不适应、有情绪,难免。
他让王涛私下多提醒,自己也琢磨着找机会跟他们聊聊。可没等他腾出手,风就刮起来了。
源头像是李栋。不知怎么搭上个在清迈开中餐馆的华裔老板,姓陈。都说这陈老板“门路广”,能带人玩“刺激的”、“来钱快的”。
李栋跟着去了一两次地下赌球,尝到点甜头,魂就被勾走了。下工就往出溜,还把原本就为家里债务(爹病得重)压得喘不过气的王海波也拽上了。
“砚哥!你得管管栋子了!” 王涛有回打电话,声音急得发颤,
“他最近老跟那个姓陈的混,海波哥也被拉去了!我听人说他们去的地方不干净,是赌钱的!海波哥上个月工资刚发就没影了,问也不说,整天愁眉苦脸!”
赌。
差猜心往下沉。在泰国,尤其清迈这种地方,地下赌档和后面缠着的高利贷,是专吸外来工血汗的无底洞。昆楚公司明令禁止沾赌,碰了就滚蛋。
“你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还是听人传?” 差猜追问,嗓子有点发紧。
“我没……没看见他们进,但我跟过栋子到那条巷子口,里头乌烟瘴气的,门口站的人不像善茬……海波哥最近老问我,能不能预支工资,或者……有没有别的快钱路子。” 王涛声音越说越低,
“砚哥,我怕……栋子像换了个人,眼睛就认钱。海波哥他爹的病……听说又重了,急等钱。”
烦躁和一股无力感堵上来。早该想到的。巨大的经济压力、枯燥的活计、身在异国的孤单,加上李栋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和烂人引诱,赌就像裹了蜜的毒。
王海波明显是被拖下水的,可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就难了。
“知道了。这事,别再跟第三个人提,也别再跟着他们。” 差猜吸了口气,压住情绪,“看好柱子,管好你自己。李栋和王海波那边……我来。”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第一个念头是按公司规矩办:让娜拉或者安保部去查,坐实了,按章开除。干净,利落,也最合昆楚那套“规矩”。可……王海波爹等着救命钱。
李栋是村长孙子,当年母亲病着,村长家多少帮衬过。直接开除撵回去,等于断了他们路,甚至可能把人逼死——放高利贷那帮,可不是吃素的。这跟他当初“拉一把”的初衷,拧着。
两股劲儿在他脑子里撕扯。一边是那点想报恩的心软,一边是管理者该认的铁律。
犹豫再三,他决定先不惊动上头。他让娜拉用“股东了解情况”的名头,调了李栋和王海波最近的考勤和绩效记录。
果然,俩人都有好几次迟到早退,王海波还有一次因为走神造成的小货损。绩效评级从“良好”滑到了“待观察”。
接着,差猜做了件有点越线,但在他看来必须做的事。他通过绿洲贸易里一个信得过的、本地出身的司机,私下打听那个“陈老板”和后面的赌档。
消息传回来,他心里更冷:那地方有本地小帮派罩着,专做外来工和游客生意,手段黑,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钱的,下场很惨。
事情比他想的还糟。这已经不是违不违反公司纪律,是踩进浑水里了。
当天晚上,他没惊动昆楚,让林涛悄悄把李栋和王海波带到了他在公司附近临时租的一间小办公室——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合适在庄园或者公司正经理他们。
李栋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亢奋和一点强撑的架势,衣服上有股没散尽的烟味。王海波跟在后头,眼神躲闪,脸色灰败,背有点驼,不敢看差猜。
差猜没绕弯子,直接把他们的考勤和绩效记录扔桌上,声音不高,但压着股力:“解释。还有,晚上下工,去哪儿了?”
李栋脖子一梗:“没去哪儿,就……附近逛逛。砚哥,这点事儿你也管?是不是林涛那小子又嘴碎?”
“这点事儿?”差猜盯着他,目光锐利,“迟到早退,干活出错,是小事?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钻,也是小事?李栋,你爷爷让你出来,是学本事挣干净钱,不是让你学赌、败家!”
“谁……谁赌了!你别瞎说!”李栋脸色变了,嘴还硬,但底气虚了。
王海波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害怕地瞥了李栋一眼,脑袋耷拉下去。
差猜不再看李栋,转向王海波,声音放沉了些,但压力没减:“海波,你爸的病,怎么样了?上次汇的钱,顶用吗?”
王海波浑身一抖,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砚哥……我对不住你……我……我是没法子了啊!我爸的药不能断……厂里那点工钱,根本不够……栋子说,去玩两把,
手气好就能翻身……我……我开头是赢了一点,后来……后来全折进去了,还欠了陈老板的钱……利滚利,我还不上啊砚哥!” 他抱着头,哭出声来。
李栋脸白了,想拦王海波已经来不及,只能慌里慌张地辩:“砚哥,不是……是他自己手臭!跟我没关系!”
看着地上崩溃痛哭的王海波和旁边色厉内荏的李栋,差猜胸口堵得难受。火气,失望,还有更深的无力。他该更早拦住,更早插手。现在,王海波已经陷进去了。
“欠了多少?”差猜问,嗓子发干。
王海波报了个数。不算天价,但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笔能压死人的债,照那种高利贷的算法,翻起来快得很。
“陈老板那边,给多久期限?”
“……半个月。还不上,就……就找我家里,或者……” 王海波吓得说不下去。
差猜闭了闭眼。他知道,这事,他一个人捂不住了。赌债,高利贷,牵扯到外面的黑势力,随时可能把火引到公司,甚至……烧到他身上,烧到昆楚那儿。
那点想报恩的心软,在冷冰冰的现实和看不见的大祸面前,显得又傻又苍白。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当个管事的,不光是给机会、拉一把。
有时候,得做冷血的、顾大局的选择,还得扛起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良心上的债。
“这事,我会处理。”差猜睁开眼,眼神已经静下来,但那静底下,是一片冷硬的决断,“李栋,王海波,从现在起,你们停职。没我点头,待在宿舍,不准出门,更不准再碰那个姓陈的。听明白了?”
李栋还想犟,可对上差猜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打了个寒颤,话卡在喉咙里。王海波只是瘫在地上哭。
让等在外头的林涛把人带回宿舍看住后,差猜一个人在那间昏暗的小办公室里坐了挺久。窗外,清迈的夜灯火通明,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着浑身发冷。
最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昆楚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那边背景很静。
“先生,”差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是平,底下却绷着根发涩的弦,“有件事,得跟您汇报。我引荐的那几个同乡……出了岔子,沾了外面赌档和高利贷。是我没管好,失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