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闹到夜深才散。客人都送走了,喧哗褪下去,偌大露台只剩差猜和昆楚。
侍者悄没声收走残席,换上一壶新沏的乌龙。山风凉丝丝的,捎来远处寺庙隐约的风铃声。
昆楚解了领口扣子,人松下来,靠进软椅里,指尖夹着支细雪茄,没点,只是拿着。他目光落在差猜身上,带着满意,也掺着点估量。
“今晚,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还行。谢谢先生安排。”差猜坐他对面,端起茶杯暖手。晚礼服料子挺,让他坐姿没法太放松。
“那些邀请,动心么?”昆楚目光像能探进人骨头里,“泰华资本,盘谷银行,副总,曼谷的私募……听着都不赖。
比跟着我,天天处理些不上台面的零碎,有前程多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试还是侃。但差猜知道,这话得认真答。
“他们给的,是看得见的梯子和厚薪水。”差猜掂量着词,目光坦荡地迎回去,“可那些梯子,我能看到顶。在先生身边,”
他顿了顿,感觉胸口那枚蓝宝石袖扣的凉意,和心底那股更复杂的暖流绞在一起,
“我看见的……是个更大的世界。更复杂,更险,可也更……真。
我学到的,不光是管人的知识和做生意的本事,是怎么应付风险,怎么看透人心,怎么在规矩里头、甚至规矩外头把事办了。
这些,哪家大公司的管培项目,都给不了。”
他说的是部分真心话。在昆楚身边的这些日子,他被逼着疯长,见识了财富和权力到底怎么转,也尝遍了怕、依赖、拧巴的暖和冷硬的规矩。
他已经没法想象,自己再回到那种打卡上班、按部就班、为升职加薪较劲的“正常”日子了。
昆楚的世界危险,可有种要命的、让人往下沉的吸力,特别当他开始被允许碰碰边,甚至手里有了那么一丁点不起眼的“权”之后。
昆楚静静看着他。夜色里,他眼睛深得像古井。半晌,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抓不住的弧度。
“看来这几年书,没白念。至少,晓得自己要什么了。”他放下雪茄,端杯喝了口茶,“既然毕业了,有什么具体的想头?绿洲贸易那边,你玩票似的那点股份和管人的事,终究是小打小闹。”
差猜心跳快了点。他知道,这是昆楚在问他的“往后打算”,是在给他划下一步的跑道。
“我想……”差猜吸了口气,说出这些日子反复琢磨的事,“绿洲贸易的进出口,现在主要还围着传统农产品和基础建材转。
可我留意到,清迈、甚至整个泰北,在数字生意、文创旅游、还有环保科技这块,有不少新机会和政策扶持。
咱们能不能考虑,以绿洲贸易做底子,弄个小的战略投资或者新业务孵化的口子,试着往这些地方伸伸手?不用大投钱,就当个看和学的窗口。”
他没说要走,也没要更高的位子,提的是个“在现有框框里往外探探”的思路。这既露了他的野心和脑子,也摆明了他还在昆楚的掌控和规划里找路。
昆楚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滑溜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掂量他这主意几斤几两,藏多少险。夜空里流星划过,一眨眼就没了。
“想法不算小孩儿闹着玩。”半天,昆楚才慢慢开口,听不出夸还是贬,
“你能啃得下复杂商业条款,看得懂合同里的陷阱与利益,也摸得到表层的利益往来,这点眼力和本事,我从来没否认过。但那是‘做事’,不是‘掌局’。”
撑一个独立部门或者公司,要扛盈亏、定方向、搭班子、对外周旋,要在没人替你兜底、没人给你划界限的时候,独自拍板担风险。
你现在刚毕业,细节能做、条款能啃,可眼界还只停在表面,看不清台面下真正盘根错节的利益棋局,在复杂局面里独当一面的定力与分寸,还太嫩,还需要慢慢磨,跟你的本事慢慢磨合,暂时还撑不起一个独当一面的部门。”
差猜心往下沉了沉,脸上没动。
“不过,”昆楚话头一转,“让你继续只盯着那几个人事和仓库,也确实屈材料了。这样吧,绿洲贸易那边,你正式挂个‘特别项目顾问’的名头,总经理那儿我会递话。
你提的数字生意、文创旅游这些,可以开始做前期摸查,写可行性报告,直接交我。另外,”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灼人,
“我在曼谷和新加坡,有些投资和关系,沾着更前沿的科技和金融。往后有些不太紧要的会和材料,你可以开始独立碰,学着看。
但记牢,多看,多听,少说。你还没到能自己完全拍板的时候。”
这不是差猜最初盼的“独立部门”,可比“玩票股东”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得了个更正式的名分,被允许碰更前沿、更核心的东西,虽然还是“学”和“准备”阶段,可跑道宽了,方向也指了。
“是,先生。我会用心学。”差猜压住心头那点悸动,沉声应。
昆楚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受用,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下头那片璀璨的古城。“毕业了,是好事。可差猜,记住,”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却字字清楚,
“离开学校,只说明你拿到了进真实世界的门票。这世界,比课本复杂,也比今晚这些人嘴里许诺的,狠得多。
你能靠的,不是一纸文凭,也不是别人高看一眼,是你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东西,和你脚底下踩的位置。”
他转过脸,看向差猜。那眼神在夜色里,有股穿透一切的力量。
“现在,你的位置,就在这儿,在我边上。把你学到的东西用出来,证明你值多少。
我会给你相应的空地和资源,但前提是,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
夜风吹过,差猜的丝绒礼服下摆轻轻动了动。他迎着昆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差猜的丝绒礼服下摆轻轻动了动。他迎着昆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先生。”
昆楚看着他温顺笃定的模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发顶,动作浅淡,却带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纵容与软意。
他没再多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山下的灯火还亮着,像无数个可能的明天,在黑暗里闪。但差猜知道,属于他自己的那束光,那头,始终牢牢攥在身旁这个男人的手心里。
毕业,是顶好看的冠。
而昆楚给他铺的这条往前去的路,就是冠下面,那条更华丽、也卡得更准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