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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牢笼与“差猜”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2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搬出医疗室那天,天刚蒙蒙亮。

医生过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说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就走了。

仆人送来的衣服换了——不再是病号服,是一套浅灰色的衣裤,丝麻混纺的料子,摸上去又软又凉,尺寸刚刚好,像比着他身子做的。

林砚没说话,默默换上。跟着仆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地毯厚,脚步踩上去没声音。两边墙上挂着油画,颜色暗暗的,画的不知道是哪国的神啊鬼的。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进来,光柱里头看得见灰尘慢慢飘。一切都很漂亮,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仆人轻轻推开,垂手站在一边。

里头是个大套间。客厅宽敞,米白色调混着深棕,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能听见细细的流水声。

卧室更显阔气,中间一张大床,大得离谱,铺着深灰色的丝绸床单,泛着哑光。连着浴室,整面墙都是镜子,冷冰冰地照出他一张苍白的脸。

没有多余摆设,没有半点个人痕迹。像个高级酒店最贵的套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冷冰冰的,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昆楚的清冽木香。

“您的物品都收拾好了。”仆人指了指衣柜。里头挂着几套颜色差不多的衣服,款式略有不同,内衣叠得整整齐齐。

梳妆台上,洗漱用品齐全,都是不认识的外国牌子。还是没多余的镜子。

“昆楚先生吩咐,您今天可以先熟悉环境。明早六点,新日程开始。”仆人说完,弯了弯腰,退出去。门锁落下,“咔嗒”一声轻响。

林砚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地方大了,笼子也更精致了。他走到落地窗前,庭院里的花草修得齐齐整整,喷泉一起一落,墙很高,电网藏在暗处。自由好像就在眼前,又摸不着边。

他坐到沙发上,软皮子一下子陷下去,包裹过来,他却觉得像坐在针毡上。

习惯了医疗室硬邦邦的病床和“病人”的身份,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住在这儿”的感觉,反而更让人心里没底。

一整天,静悄悄地过。三餐按时送来,精致,但吃进嘴里没滋没味。他试着在允许的庭院范围走了走,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太阳很好,可照諵砜不到他心里去。

傍晚,门开了。

昆楚走进来,还是一身深色丝绒居家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扫了眼坐在沙发边、背挺得笔直的林砚,径直走到书桌那边。

“看来住得还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林砚立刻站起来,垂下眼:“是。”

“坐。”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昆楚打开文件夹,推过来。“未来三个月的基础安排和规矩。记牢。”

林砚拿起那几页纸。日程排得密密麻麻,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精确到分钟。

礼仪、语言、看书、锻炼、汇报……每一条要求都细得吓人。最下面一行字加粗了:“所有解释权和调整权归昆楚先生。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不得与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交谈。”

“有问题?”昆楚问。

林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会好好学。”

昆楚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换了话头:“‘林砚’这名字,在这儿不能用了。”

林砚一愣,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叫‘差猜’(Chachai)。”昆楚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泰语里头,有‘胜利’或者‘值得记着’的意思。对你来说,它只代表一件事——你作为‘我的东西’,重新开始了。”

差猜……

林砚在心里默念这个陌生的发音。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不只是改个称呼。

这是要把他以前那个“林砚”——连着家乡、他妈、过去二十年所有的日子——都扒下来,盖掉。

“我……”他想说“我叫林砚”,话卡在嗓子眼儿。反抗的念头刚冒头,妈那张憔悴的脸和昆楚冰冷的眼神就一块儿压过来。

“看来得给你点时间习惯。”昆楚对他的沉默不意外,拉开抽屉,拿出个黑色丝绒小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个简单的铂金细圈,光光的,没花纹。“手伸出来,左手。”

林砚僵着伸出左手。昆楚拿起那个指环,套在他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冰凉的金属紧紧贴着皮肤。

“这不是戴着好看的,是记号。”昆楚松开手,看着那个在他修长却带着细疤的手指上显得特别扎眼的指环,“提醒你,也提醒每一个瞧见的人——你是谁的东西。”

谁的东西……

林砚盯着那圈泛着冷光的东西,觉得它像道看不见的枷锁,直接烙进肉里。

“至于你原来那名字,‘林砚’……”昆楚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只有一种情况你能用——把我哄高兴了,让我满意的时候。你可以用它,换一点关于‘林砚’那点过去的牵挂。”

林砚浑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瞪着他。连自己名字怎么叫,都得讨来当赏?

“当然,那是后话。”昆楚没理他的震惊,目光挪回日程表上,

“首先,你得学会怎么当好‘差猜’。明天开始,颂西老师教你最基本的规矩。泰语课、英语课同步上。让我瞧瞧,你得花多久,才能看起来没那么……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

几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像鞭子抽在心口。林砚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强迫自己挺直背。

昆楚好像对他这反应还算满意,没再多说,起身要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对了,今晚我过来。你准备好。”

林砚身子瞬间僵住,血都像冻上了。昨晚医疗室的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混着那股屈辱和疼。这么快……又要……

“这是你当‘差猜’该做的事。”昆楚的声音没一点起伏,“把我哄高兴,是你在这儿最要紧的价值之一。好好想想,你妈下一阶段的治疗怎么弄,还等着看你‘表现’。”

门轻轻关上。

林砚一个人站在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指环又冰又沉。他慢慢抬起手,看着那圈金属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差猜。

一个硬塞给他的、听着就讽刺的新名字。

一个标着“归谁所有”的冰凉铁圈。

一件白纸黑字写着的、让人发怵的“该做的事”。

还有远处那个妈,和她靠着活命的那点悬着的指望。

他慢慢挪到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墙前。镜子里那年轻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慌、屈辱和深深的没指望。指环在他手指头上,一闪一闪。

他不再是林砚了。

起码在这个华丽又冰凉的笼子里,在昆楚眼前,不再是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套间里的感应灯自己亮了,光线柔柔的,却赶不走他心底那股寒意。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那套丝质的深灰色睡衣。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第二层皮,也像一道无形的捆绳。

脱下衣服,镜子里身上的伤疤还是那么扎眼,新的印记(那个指环)已经烙上了。热水冲过身体,蒸汽升起来,糊了镜子,也糊了那张写满绝望的年轻的脸。

这一夜,他躺在那张又宽又冷的大床上,睁着眼,听着院子里泉水规律的响声,等着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该做的事”落下来,也等着那个叫“差猜”的、长长的驯服夜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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