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喝多了呀?好点没?”女孩声音细细的,有点怯,说的是中文,发音有点飘。
这声音,在他糊成一片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和记忆里园区某个嘈杂的夜晚、某个找爸爸的昏暗地方、某些类似的笑语重叠了一下,激起一阵没来由的反胃。
他费力撑开眼皮。视线糊的,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妆很精致,眼睛在暗光下像蒙了层水汽,正看着他。是饭桌上那两个“制片人”里的一个。
“水……”嗓子干得冒烟。
女孩立刻端起冰水,小心喂到他嘴边。凉意滑下去,暂时压住那股燥。
他无意识地往那点凉意和柔软支撑靠了靠,紧接着,胃部猛地一抽——那支撑是陌生的,女性的。
“先生,一个人呀?送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太吵了。”女孩挨得更近,声音带着哄,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
她的手,好像不经意地,滑过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指尖的细、软,和温度。
那触摸像一块潮湿滑腻的苔藓,“啪”一下贴在了皮肤上。
差猜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想喊,喉咙被恐惧和酒精糊死。
想推开,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感觉着,那陌生的、女性的触感,在自己身上移动。
女孩的唇息,带着凉意和一丝甜腻的香气,逼近他滚烫的颈侧。那温软的、带着明确意图的靠近,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
一声崩溃的嘶吼在他脑子里炸开,冲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巨大的羞辱和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没顶而来。昆楚的触碰是冷中带着暖意,带着权力的标记,温柔的占有、清晰的秩序。
这个,是混沌的,裹挟着不明意图和交易气味的,像要将他拖入无法挣脱的粘稠沼泽,是对他所有自制力的嘲笑和彻底吞没。
脑子被酒精和生理性的厌恶煮成一锅滚烫的沥青。
女孩的贴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手也愈发缠人。 混乱中,他被架起来,脚底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朝灯光更暗、音乐声被隔绝的包厢区域挪去。
那扇厚重的门背后,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安全的可能。 是休息?还是……
别碰我。滚。走开。 破碎的念头在颅内尖啸。最后那点埋在最深处的危险本能,拉响了警报,可身体不听使唤,被那甜腻香气和柔软的桎梏拖着,往下沉。
他像个断线的木偶,任由女孩半扶半抱,穿过扭曲的光影和晃动的人形,朝一个泛着隔绝感的、昏暗的门口去。
就在他脚尖快要触到那道更幽暗门框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出,铁钳似的,死死攥住了他胳膊!力道大得他痛得一激灵,糊住的脑子被扯开一道缝。
紧接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猛地从女孩身边拽开!女孩惊叫一声,踉跄着松了手。
天旋地转。他栽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阿伦。保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瘆人,冷冷扫过惊慌的女孩和旁边几个围上来、脸色不善的男人。
阿伦的胸膛硬得像石头,带着硝烟和纪律的生冷气味,和刚才那软腻的触感天差地别。 差猜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进了阿伦的衣袖。
“查侬先生身体不适,需要立刻离开。”阿伦声音不高,斩钉截铁,泰语。他说话时,身体已经完全隔开差猜和那女孩,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
场面僵住。女孩和那几个男人想说什么,撞上阿伦没半点温度的眼神,和他那明显练过、蓄势待发的架势,再瞥见不远处另外两个同样彪悍、冷冷盯着这边的同伴,气焰顿时瘪了。
阿伦不再废话,半扶半架着烂泥似的差猜,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几乎是把他拖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地方。
外面夜风带着凉意扑上来。差猜胃里猛地一抽,趴在路边剧烈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着喉咙。
他呕得撕心裂肺,恨不得把刚才沾上的所有气味、触感、还有那份彻底脱轨的恐慌,都从五脏六腑里抠出来。
阿伦冷静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呕得只剩抽搐,才把人塞进早就等在路边的车里。
车子窜出去,把那片吞没理智的霓虹沼泽狠狠甩在后面。差猜瘫在后座,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唰一下浸透里衣。
酒精带来的燥热瞬间褪去,换上的是从骨里渗出来的冰冷和后怕。
女孩贴过来的触感,那甜腻的香味,往黑暗里坠落的晕眩……阿伦把他拽开时,胳膊上清晰的痛和那双冰冷的眼睛……
但比后怕更清晰的,是皮肤上的幻觉。颈侧那块被气息拂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又泛着令人作呕的湿凉。
胸口被手指划过的路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久久不退。
鼻腔里好像还堵着那股甜腻的、混合了廉价香水和别的什么的气味,每次呼吸都引得胃部一阵抽搐。
“别碰我……”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掐进胳膊的肉里,想用新的痛盖掉旧的。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像打摆子。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双雾蒙蒙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眼睛,还有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慢慢逼近的慢镜头。
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带着毛刺,刮擦着他绷到极限的神经。
如果不是阿伦……如果不是昆楚的人一直跟着……
他会怎么样?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面对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未知的意图……然后呢?被拍下照片?被勒索?染上脏病?还是更可怕的、针对昆楚的圈套?
更深层的恐惧咕嘟嘟冒上来:如果当时不是阿伦,而是任何一个女人——哪怕只是无意的靠近——在那样的混沌里,他会不会也有同样剧烈的、想呕吐的排斥?
他对女性接触的某种本能反应,是不是被彻底搞坏了? 这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从骨头里冷出来。
车子滑进庄园,停稳。阿伦拉开车门,沉默地把他架出来。
差猜腿软得站不住,一半是酒,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那种像被活活剥掉一层皮、赤裸裸暴露在空气里的脆弱和恶心。
“先生……知道了吗?”他抓住阿伦胳膊,声音哑得劈了,抖得厉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碰到阿伦结实的小臂,指尖冰得像死人,带着细碎的颤。
阿伦停住,在廊下昏暗的光里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没半点波澜:
“查侬先生,按安保条例,您今晚的行程异常及我采取的介入行动,必须形成详细报告,记录时间、地点、接触人员及行为,即刻呈交昆楚先生。”
每个字都像冰钉子,一根根钉进差猜心口。报告。时间地点。
“行为”……他们会怎么描述?那个女人的贴近?他瘫软的样子?昆楚看了,会觉得他……脏吗?还是觉得他废物到可笑? 念头疯转。
他松开手,失魂落魄地靠到冰冷的廊柱上,看着阿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夜风吹过院子,带着植物的清气,却只让他觉得更冷,冷到骨子里。
刚因为毕业和新职位攒起来的那点可怜的信心,碎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对自己又蠢又软、差点万劫不复的、深深的厌弃。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不断啃咬内脏的感觉——对自己那剧烈生理反应的困惑和后怕。
那恶心和恐惧,到底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别的、更深的东西被触碰了?他不敢往下想。
他摇摇晃晃往自己房间走,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
走廊很静,可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震耳的音乐和女人的轻笑。
经过一面装饰镜,眼角瞥见自己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他猛地扭开头,几乎小跑起来。
霓虹下的那场混乱是完了。
可真正的审,大概,才刚要开始。
而这一回,他连一句能替自己开脱的话,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