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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溃堤

作者:七彩灯 当前章节:2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55

几天后,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来了。清迈总领事馆办一场小范围的商务文化交流酒会,昆楚受邀,带上了他。

这地方规格高,人也相对干净,本该是差猜能稳住、得体应付的场子。

开头还行。差猜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跟在昆楚旁边,跟领事、参赞、几个有名头的生意人寒暄,泰语英语切换,挑不出毛病。

他小心翼翼地控着和任何女性宾客的距离,笑是礼貌的,也是远的。直到一位打扮华贵、气质利落的泰籍华裔女企业家,被人引着过来向昆楚敬酒。

她是某大零售集团的继承人,性子爽快,聊了几句,目光很自然地转到差猜身上,笑着举杯:

“这位就是查侬先生吧?常听人提起,昆楚先生身边有位很出色的年轻人,今天见了,确实。我敬你一杯,希望往后有机会合作。”

她态度热络,但得体,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按礼节,差猜该笑着举杯,客气两句,哪怕只抿一口。

可当那琥珀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里晃,当对方带笑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当那股熟悉的、属于成年女性社交场合的香水味隐隐飘过来时——差猜的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精致的酒杯好像扭曲了,变成了那晚灯光下、装着甜腻果酒的玻璃杯。对方亲切的笑,和记忆里那双氤氲的、带着算计的眼睛,叠了一下。

香水味勾起了压在深处的、对甜腻气息的恶心和怕。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呕意从胃里直冲嗓子眼,头晕,天旋地转。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僵了,冰凉,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他想举杯,手臂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想说句得体的客气话,喉咙被什么堵死,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像噎住的气音。他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瞬间冒出来的冷汗。

这失态其实就一两秒。他立刻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到近乎扭曲的笑,匆匆把酒杯举到唇边碰了碰,酒都没沾,就放下了。

可那一两秒的僵硬、煞白、和几乎藏不住的惊惧,太扎眼了。

女企业家脸上的笑也微微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但教养好,很快神色如常,自然地转了话题。

昆楚从头到尾平静地站在一边,像没看见差猜的异常,继续和她聊了几句,才从容地带着差猜走开。

可差猜知道,昆楚看见了。肯定看见了。那平静的目光底下,是能把人剥开的清明。

接下来的时间,对差猜来说成了熬煎。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机械地跟在昆楚身后,努力撑着面上的镇定,可心在腔子里撞,背上冷汗一层层冒。

他觉得周围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打量,每一丝飘过的香气都让他头皮发麻。他想立刻逃,逃出这个光亮体面、却让他窒息的地方。

回程的车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差猜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细微发抖的手指,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藤,缠住心脏,越勒越紧,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在这么要紧的场合,在昆楚眼皮底下,露出这么不堪的、控制不了的丑态。

比起酒吧那晚的“失足”,这种在正式场子因为心里那点毛病导致的“失仪”,可能更让昆楚觉得……没用。他等着冰冷的骂,或者更重的罚。

可预想里的风暴没来。昆楚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往后倒。直到车子开进庄园幽静的车道,停在主楼前,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是惯常的稳,听不出火气,却让差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最近,状态很糟。”

不是问,是下结论。差猜浑身一僵,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辩驳。

昆楚推开车门。下车前,侧过脸,目光落在差猜苍白失神的脸上。

那眼神深得像一汪寒潭,面上半点情绪也无,只在转瞬之间,仿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心疼,快得仿佛错觉。

下一瞬,眼底微澜敛去,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字字清晰:

“你的反应,让我失望。连你自己都稳不住,以后怎么好好站在我身边?”

差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伴着灭顶的绝望。昆楚要丢开他了?就因为他这点“不体面”的心病?

“但看你之前还算用心,”昆楚话头一转,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目光沉得厉害,不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器物,倒像在看一道没愈合、一碰就疼的旧伤,

“我给你一次机会。从明天起,按我说的来,把你现在的状态,给慢慢拧回来。”

说完,他没再看差猜,转身,步子稳当地进了主楼。

差猜一个人坐在慢慢凉下来的车厢里,浑身发冷。月光从车窗透进来,惨白地照在他脸上。

“拧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他拼命封堵的心底防线。

在昆楚身边,沉稳的木质香掩盖了一切,像一层温厚的屏障,暂时驱散了园区那些腥甜与恐惧,让他误以为自己能慢慢挣脱梦魇。

可早前在柬埔寨金边,撞见寻亲场景时的剧烈应激,提醒他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那晚的香水、酒杯与笑意,更是彻底撕开了这道伤疤。

昆楚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道伤疤藏在哪里,烂得有多深,不然也不会在最初就为他请来瑞士顶尖的心理医生,安排定期的心理疏导。

可那些刻进心里的条件反射,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恶心,从来都只是被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稍稍触碰,便会土崩瓦解。

现在昆楚打算亲手干预了,是要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条件反射、那些不受控的恐惧恶心,像修理故障机器一样,一根线路一根线路地强行“纠正”过来?

是更狠的“治”,还是另一种样子的罚?

他不知道。可昆楚没立刻扔了他,这本身就像悬在眼前的一根稻草,细,但看得见摸得着。

在无边的怕和厌弃里——对那段过往的怕,对此刻不中用的自己的厌弃——他只能,也只想,抓住这根稻草。

哪怕,抓着的这头,连着的可能是要将他拖回最深噩梦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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