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会有一场谈话,一次宣判,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开始。
但没有。
次日上午,阿伦出现在他房门口,语气平板如常:“先生吩咐,十分钟后出发。请您准备。”
没有解释去哪里,去做什么。就像他早已被编入一张日程表,此刻只是到了该执行某项指令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昆楚的“治疗”便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了。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就像医生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只不过这里的药是更深的痛,包扎用的是更紧的束缚。
第一站是家郊区的茶舍。车子停在竹林掩映的院门外,阿伦拉开车门,只说了句:“先生吩咐,您在这里待满一小时。”
茶舍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侍者都是年轻女子,素色泰丝衣裳,走路时裙摆轻漾,像水面上浮着的莲花。
她们不说话,只微笑,递茶时手指捏着杯托最边缘,刻意留出两寸空档。
差猜被引到临窗的茶席。茶艺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自称素拉。她烧水,温杯,投茶,每个动作都缓而准,像在完成一套不容出错的仪式。
“这是今年的春尖。”素拉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茶具上,“水温八十五度最佳。”
她递过茶杯。白瓷薄得像层月光,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差猜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素拉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就那么一点光,一点属于年轻女性的、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差猜的手僵了半秒。茶杯在指尖轻微打滑,滚烫的茶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猛地缩手,茶杯“咔”一声落在茶盘里,没碎,但响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素拉抬起眼。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关切,就像看见一片叶子自然飘落。她拿起茶巾,轻轻擦掉溅出的茶水,然后取出一只新杯子,重新斟茶,再次递过来。
这次,她的手指离杯沿更远了。
差猜吸了口气,重新握住杯子。这次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茶汤入口,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只觉得烫,一路烫到胃里。
茶香混着空气中隐约的、属于素拉身上的某种花香——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晒干的菊花混着檀木的淡香——却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他盯着窗外竹影,强迫自己数叶片晃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素拉偶尔起身取水,衣角掠过他身侧的蒲团边缘,带起极轻微的气流。每一次,他后背的肌肉都会下意识收紧。
一小时到了。素拉起身,躬身行礼,无声退入后室。差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走出茶舍时,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背上那片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阿伦等在车边,拉开车门。车里没人,昆楚不在。
“先生让我送您回去。”阿伦说。
车子开动。差猜靠在后座,闭着眼,听见阿伦在前排低声讲电话:“……嗯,结束了……手抖了一次,茶杯差点摔……对,后面没再出状况……是,明白。”
电话那头是谁,不言而喻。
三天后,第二场。
这次是个小型的艺术沙龙,在某个收藏家的别墅里。到场的人不多,七八个,男女各半。昆楚带着差猜出现时,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关于当代水墨的讨论。
差猜被安排在昆楚侧后方的位置。他的任务很简单:听,看,必要时递上昆楚需要的资料——那些资料他昨晚背到凌晨三点。
谈话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一位新锐女画家的作品。那位画家本人也在场,四十出头,短发,穿着宽松的亚麻衫,说话时手势很多。
“色彩不是用来装饰的,是语言。”女画家说着,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像这一笔——”
她的指尖划到差猜眼前,离他胸口只有一掌距离。
差猜的呼吸停了。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黑暗里猛地窜上来——园区宿舍闷热的空气,看守晃着手电筒挨个床铺照过去的手指,那些手指会随意戳在谁身上,检查“货物”的状态。戳,捏,抬起来看看,像检查牲口。
他往后猛退,撞到了身后的展示架。架子上一个小型雕塑晃了晃,掉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全场静了一瞬。
女画家的手停在半空,眉毛挑起来。其他人也转过头。
就在差猜撞上展架、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旁侧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腰,是昆楚。
那支撑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只一瞬,在他站稳后便自然收回,快得仿佛只是旁人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昆楚的目光扫过差猜煞白的脸,掉在地上的雕塑,然后看向女画家,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李老师这手势太有感染力,看把年轻人吓的。”
收藏家哈哈笑起来,弯腰捡起雕塑:“没事没事,仿品,不值钱。年轻人嘛,容易激动。”
话题被自然地带过去。女画家看了差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探究,但更多的是艺术家对“局外人”的漠然。她继续讲她的色彩理论。
差猜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后腰被扶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正慢慢浸透衬衫。昆楚没有再看他,继续和收藏家交谈,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回去的车上,昆楚第一次对这两次“治疗”做了评价。
“茶舍那次,你浪费了十七分钟才稳住呼吸。”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声音平稳,“今天,李老师刚一抬手,你便应激后退,快得反常。”
差猜愣住。他以为昆楚会责备他失态,会不满,会……
“真正的危险,不会给你预警。”昆楚转过头,目光落在差猜脸上,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深深地看进差猜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惊惶,触碰到里面蜷缩的灵魂。
“如果你在那地方——”他顿了顿,没说出“园区”两个字,但差猜听懂了,
“如果有人真想对你做什么,从起意到动手,根本不会有征兆。你现在的反应,是对‘可能发生的事’过度警觉,却对真正发生的‘当下’毫无应对能力。”
差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你怕的不是女人,不是触碰。”昆楚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一份数据报告,但他的手伸了过来,不是触碰,而是用指节很轻地、几乎像无意识般,拂过差猜因为紧握而冰凉的指尖。
“你怕的是‘失控感’。怕回到那个任人摆布、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状态。
所以任何让你联想到那个状态的场景——被服务,被靠近,被随意触碰——都会触发警报。”
他说得精准,冷静,像在解剖一只实验动物。可那短暂触碰带来的细微暖意,却奇异地留在了差猜的皮肤上。
“但这没用。”昆楚最后说,“警报响了,然后呢?你除了僵住、后退、出丑,还能做什么?查侬,恐惧如果只会让你更软弱,那就不如没有。”
车子驶入庄园。昆楚下车前,丢下最后一句话:
“周末有个晚宴。你要陪李领事夫人跳一支舞。不是请求,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车门关上。差猜坐在逐渐暗下来的车厢里,耳边反复响着那句话:恐惧如果只会让你更软弱,那就不如没有。
指尖那一点短暂的暖意早已消散,被车内的冷气取代,可皮肤的记忆却似乎比理智更长久。
回到房间,书桌上已经放着新的资料——李领事夫妇的背景、喜好、外交礼仪要点,还有华尔兹的基本步法图解。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昆楚的字迹:
“舞跳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那儿,完成它。”
差猜拿起那张便条,纸张很薄,墨水有些洇开。他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碰到书写时那份复杂的决心——冷酷的要求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将他推向人群、希望他最终能站稳的期待?
他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些资料。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跳一支舞而已。
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咒。
跳一支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