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楚那句“会一直在”像块石头,沉进心湖里。没让水面彻底平静,但涟漪的走向不一样了。
差猜开始更频繁地外出,以“查侬”的身份。昆楚划了块地给他——文创和数字经济,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扑腾。
几个小案子递过来,投资评估,合作意向,金额都不吓人,一看就是筛过、用来练手的。
其中一个叫“清迈时光”,文创孵化园,在老厂房改造区。发起人颂恩,四十多岁,能说会道,在本地文艺圈有点名声。
项目书做得漂亮,签约的设计师名单看着像那么回事,府里的文化基金也给了意向书,就等着A轮的钱进来。
差猜以绿洲贸易顾问的身份见了颂恩两次。对方热情,蓝图画得天花乱坠,文件也齐整。但差猜在昆楚身边待久了,养出点别的东西——不是聪明,是疑心。
他回头细看了土地产权,共有方关系复杂;查了那几个“签约”设计师,有两个最近根本不在清迈;让阿伦顺手摸了下颂恩的底,发现他名下注销过两家公司,都是“经营不善”。
疑点有,但没实锤。差猜整理了个简报给昆楚。昆楚扫了一眼,说:“知道了。继续跟,看他们唱哪出。”
这话说完三天,王涛的电话来了。
半夜,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差猜看了眼,昆楚已经睡着,呼吸平稳。他悄声下床,走到阳台才接。
“哥,”王涛的声音压得低,发紧,“出事了。柱子哥,柱子哥惹上事了。”
差猜心里一沉。柱子是他最放心的同乡,老实,肯干,最近在物流部做得不错,被临时调去跟“清迈时光”的活——一批艺术装置和音响设备,从曼谷运过来。
“慢慢说。”差猜把阳台门拉严。
“就那批货,昨天到的。”王涛语速快起来,带着慌,
“柱子哥负责清点,发现有两箱标着‘青铜雕塑’的,轻得不对。他多了个心眼,趁守夜吃饭的时候,悄悄撬开看了——”
王涛停住,呼吸声很重。
“里面是什么?”差猜问。
“水泥墩子。”王涛的声音发颤,“外面包着泡沫和旧布,做得像那么回事,但一上手就知道,是水泥的。根本不是铜的。”
差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柱子哥吓坏了,没敢声张,原样封好,记了编号。他想今天一早找主管私下说,结果……”王涛又停住,这次是怕的,
“结果天没亮,就有人找上宿舍了。三个男的,泰国人,生脸,看着就不对劲。堵着柱子哥,说知道他发现了‘货不对’,让他管好嘴。说要是乱说话,就让他……让他去河里喂鱼。”
差猜的后背发凉。
“他们还知道柱子哥他娘在国内生病,说要是敢报警,就让家里‘不安生’。”王涛的声音带了哭腔,
“哥,柱子哥老实人,哪经过这个。他现在躲在宿舍,门都不敢出。怎么办?”
差猜闭上眼。不是简单的掉包,是有预谋的骗局。柱子撞破了,对方第一时间就知道,还精准威胁——这说明内里有他们的人,而且手段脏。
“让他待在宿舍,锁好门,谁敲都别开。”差猜说,声音尽量稳,“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告诉他,什么都别认,就当没这回事,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差猜在阳台站了会儿。夜风很凉,远处庄园的树影黑黢黢的。
柱子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但他不能直接去找昆楚。酒吧那次的“无能”还在记忆里,这次是他跟的项目,是他的同乡。如果只会求救,昆楚会怎么看他?
他想起昆楚的话。“会一直在你身边”——不是让他遇事就当鹌鹑。“看他们唱哪出”——现在台塌了一角,他看见了,就得有反应。
但不是莽撞地冲,也不是慌乱地求。得用昆楚教的方式想。
他先给阿伦发了加密信息,简短说明:同乡被威胁,需要保护,立刻,暗中。
再加一句:查一下威胁的人,还有“清迈时光”背后,除了颂恩,还有谁。
阿伦的回复快得惊人:“人半小时内到,马上查。”
差猜回书房,开电脑,调出所有“清迈时光”的资料。重点看资金,产权,颂恩团队的关系网。
又给王涛发信息,让他从其他同乡那儿侧面打听,物流园区这几天有没有别的异常。
几个小时后,信息拼凑出个大概。
威胁柱子的人,属于本地一个叫“纳瓦”的帮派,专干脏活,纳瓦帮最近和颂恩的表弟走得近。
那个表弟,名下有个新注册的“艺术品运输公司”,正好是这批货的承运方之一。
链条清楚了。颂恩设局,水泥充古董,骗投资或贷款。表弟的公司负责“调包”,纳瓦帮负责“扫尾”。柱子倒霉,撞上了。
差猜看着屏幕上的关系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是小打小闹,是诈骗加暴力威胁。柱子是受害者,那些可能投钱的人也是。
他不能再等了。得让昆楚知道,但不能只带着问题去。
他整理了一份报告,简洁,重点突出:项目疑点,柱子发现的证据,纳瓦帮的威胁,颂恩表弟的关联。最后没写“怎么办”,写了自己的两个想法:
“一,匿名报警,借官方力量逼退纳瓦帮,保柱子安全,但会打草惊蛇。
二,先不动,暗中收集更多证据,同时接触其他可能被骗的人,从内部瓦解。期间保护好柱子,必要时可反向设局取证。”
报告末尾,他手写了一行:“情况急,同乡安全受威胁,已临时安排保护。下一步如何,请先生示下。”
傍晚昆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夜气。差猜在书房门口等,手里拿着报告。
心脏跳得有些快,不仅仅是因为柱子的事,更因为这是第一次,他需要独立处理一个带着威胁和血腥气的危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差猜”了。
门开了,昆楚走出来。他看了差猜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报告,淡淡道:“进来。”
差猜跟进去。昆楚坐在书桌后,快速翻阅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人安排好了?”昆楚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安排好了。阿伦派的人,已经到位。”差猜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昆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报告末尾那行手写字上,停了几秒。再抬眼时,他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差猜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露出丝毫软化的神情,但那一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考量,似乎在评估差猜绷紧的神经下,是否还撑得住。
“你这两个想法,”笔尖在报告上点了点,昆楚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剖析,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慵懒的嘲讽,
“第一个,太蠢。这里的警察,有时候效率‘太高’。”他语气里有种很淡的讥诮,“第二个,有点样子,但太慢。你拿什么身份去接触其他投资者?别人凭什么信你?”
差猜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
“请先生指点。”他说。
昆楚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松弛里透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谈论的不是诈骗和黑帮威胁,而是棋盘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该怎么走。
“对方用黑社会吓人,是下策,说明他们没别的更好办法。”昆楚说,像在分析一个最乏味的商业案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对“黑社会”这三个字的忌惮或重视,“你的同乡撞破,是意外,也是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用急着举报,也不用费劲去找什么其他人。
他们最怕的,不是警察,是比他们更不讲规矩的,或者……让他们觉得不值得为这点事惹上的人。”
差猜看着他。昆楚的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他忽然意识到,在昆楚的世界里,“纳瓦帮”可能真的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叫得凶,但一脚就能踢开。
真正的难题,或许是怎么让自己这个“新手”去完成“踢开”这个动作。
“明天,你以绿洲贸易顾问的身份,约颂恩见面。地点定在‘湄滨河畔’茶楼。”昆楚说,像在布置一项最普通的日程,“带你那个同乡一起去,柱子是吧?让他在隔壁包间等。”
“带柱子去?”差猜一愣,下意识地担忧,“他的安全——”
“阿伦的人会跟着。在茶楼,他们不敢动。”昆楚打断他,语气笃定,随后话锋却微微转了个不易察觉的弯,“……你也要记住,你是代表‘绿洲’出面。他们真要动,也得先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告知——他将自己所在的次元,轻描淡写地指给了差猜看。在那个次元里,纳瓦帮的威胁,像个笑话。
“记住,”昆楚最后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一种专注的评估,评估一件武器第一次实战的性能,
“你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这事捂不住了,捂下去的代价他们付不起。后面是要钱,还是要人进去,看他们‘谈’的诚意,也看你怎么判断。”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烙印:
“这次,你主事。我信你能办好。”
……走出书房,天已经黑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门后,书房里的昆楚并未立刻继续工作。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差猜房间亮起的灯光,静立了片刻。
夜色在他深邃的眼中沉淀,那里面没有对“纳瓦帮”或“诈骗案”的丝毫涟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最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那不是对事件的担忧,而是对他第一次放出去试飞的鹰雏,能否独自穿越第一片低压云层的、纯粹的关注。
他给了他铠甲和利剑,也给了他独自面对豺狗的试炼。豺狗本身不值一提,但他必须看着,这雏鹰第一次扑击时,眼神是否够利,爪子是否够稳。
是放手,也是悬心。是信任他能独当一面,也是做好了随时为他扫清障碍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