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那次见面后,安静了三天。
颂恩那边没消息,没电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差猜知道不是。阿伦说,纳瓦帮和颂恩表弟的公司最近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柱子那边平安无事,再没人找麻烦。
昆楚没提这事。照样处理文件,见人,偶尔丢给差猜几份别的案子。差猜也沉住气,继续挖“清迈时光”的底,重点是钱——那些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越挖越深。几笔说不清来源的大额款项,从海外绕进来,又分散出去,最后有个账户的名字,和清迈府里某个管文化项目审批的官员妻子同名。
不是简单的骗投资了。可能涉及洗钱,行贿。
第四天下午,差猜在书房看那些绕来绕去的流水记录,内线电话响了。昆楚的声音:“过来。”
差猜放下文件,过去。
书房里除了昆楚,还有个人。五十上下,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气质沉静。差猜认得,是吴律师,昆楚核心团队里的人,平时很少露面,只处理最棘手、最见不得光的事。
“吴律师。”差猜打招呼。
吴律师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像在评估什么,然后转向昆楚。
昆楚示意差猜坐,对吴律师说:“跟他说说。”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一个黑色文件夹,没标识。“查侬先生,”他声音平,没起伏,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和我们查的,‘清迈时光’核心是系统诈骗。虚高艺术品价值,掉包,假合同,从两家银行和一个私人投资者那儿套了超过八亿。
颂恩和他表弟操作,纳瓦帮扫尾。背后有府里官员张某,收钱行方便,部分钱流向海外,疑似洗钱。”
他说得简洁,像在念一份普通的财务报告。差猜听着,手心有点潮,八亿、官员、洗钱,比他想的严重。
“现在颂恩那边知道暴露了,也知道绿洲——也就是昆楚先生——介入了。”吴律师继续,“他们有几个选择:跑,硬扛,或者谈。”
“他们选了谈。”昆楚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是。”吴律师点头,“半小时前收到中间人传话。他们愿意交出项目控制权,配合处理后续麻烦——纳瓦帮和张官员。条件是拿一笔‘遣散费’,保证他们安全离开泰国,并且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来了。不是反扑,是投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选了最现实的路——断尾,求生。
“胃口不小。”昆楚笑了下,很淡,没什么温度,“犯了事,留个烂摊子,还想拿钱走人?”
“他们的筹码是还没完全被掌握的证据链,和可能造成的短期舆论影响。”吴律师客观分析,“逼急了,虽然最后能解决,但会麻烦些,也可能对……相关方的声誉有轻微影响。”
昆楚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差猜:“你怎么想?”
差猜心一紧。昆楚在问他。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问他这个亲手把猎物逼到墙角的人。
他快速想。放过?不可能。那怎么处置?吴律师说了,项目控制权,处理麻烦。意思是,昆楚可以不动声色地拿下这个已经包装好的项目壳子,同时清理掉地头蛇和贪官。
“先生,”差猜开口,声音尽量稳,“他们想谈,是怕了。但他们提的条件,是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我们可以……改改条件。”
“怎么改?”昆楚看着他。
“他们想安全离开,可以。但‘遣散费’不能给,反而,他们得为造成的损失和留下的麻烦,付‘赔偿’。”差猜慢慢说,思路越来越清晰,
“金额不用多,但要让他们疼。项目控制权无条件交,所有诈骗证据原件交,签免责和保密协议。
那个官员和纳瓦帮,他们自己动手清理干净,并且留我们认可的‘把柄’。还有,海外资金流向的详细信息,必须给。”
他停了一下,补充:“我们可以承诺,只要做到这些,之前的事,我们不再通过官方途径追究。但他们必须立刻离开泰国,永远。相关人和他们的直系亲属,以后不能再碰任何和您生意有关的领域。”
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吴律师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方案不是简单的放过或严惩,是在绝对强势的基础上,极限压榨、不留后患、还能把危机变利益的“接收”和“清理”。够狠,也够聪明。
昆楚看着差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动,又沉下去。他转向吴律师:
“按他说的框架去谈。细节你把握,底线是:项目干净拿过来,麻烦彻底扫清,人滚远,永远别让我看见。
钱,一分不给,还要他们吐,吐多少,”他瞥差猜一眼,“你定个能让他们‘记住教训’的数。”
“是,先生。”吴律师合上文件夹,起身,对差猜也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人。窗外夕阳沉下去,房间染成暖金色。
“学得挺快。”昆楚终于开口,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意的重量,只有差猜能分辨出来,“知道怎么把猎物按死了,再谈怎么吃。”
差猜垂下眼:“是先生教得好。”
“我教你怎么用刀,没教你怎么下佐料。”昆楚起身,走到酒柜边,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差猜,
“今天这‘佐料’,下得还行。没心软放生,也没蠢到非要见血。知道用势压人,也知道怎么让人‘心甘情愿’把肉递到你嘴边,还帮你把骨头剔了。”
这话几乎是明着的肯定。差猜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他轻轻和昆楚碰了下杯,酒液在杯里晃了晃。
“谢谢先生。”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吴律师展示了什么叫专业。
颂恩背后的金主——曼谷一个地产商,还有那个牵线的张官员,在知道昆楚明确介入并握着实锤后,彻底垮了。谈判几乎是一边倒。
最后定的协议近乎屈辱:颂恩那边吐出八千万泰铢,作为“赔偿”和“清理费”。无条件交出“清迈时光”所有文件、合同、印章、场地控制权。
签法律文件,承认过去诈骗,自愿放弃一切追索权。提供海外资金流向的关键信息。
张官员“主动”举报纳瓦帮的不法行为(证据是颂恩那边给的),纳瓦帮几个头目很快因“其他罪名”进去了。
颂恩、他表弟、还有那个曼谷金主,协议签完二十四小时内,悄无声息地坐不同航班离开了泰国。昆楚的人“送”他们到目的地,并“提醒”了永不返回的条款。
干净利落,没见血,没声响。
“清迈时光”这个一度热闹、内里烂透的项目,一周内换了主人,所有麻烦被迅速切割、清理。
绿洲贸易以象征性价格和承担部分“善后”为代价,全资收购。昆楚名下专做资产重组的一家子公司介入,开始彻底审计、整改、重新定位。
一场可能闹大的诈骗案,一场黑帮威胁的危机,就这么消弭于无形,反而成了昆楚地盘上一次安静的扩张。
外面几乎没人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条简短新闻:“昆楚集团旗下公司战略投资文创产业”。
没有庆功宴。事情彻底了结那晚,吃饭时,昆楚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这个寻常动作在他做来,总带着一种事情告一段落的仪式感。他看向差猜,语气如常,但话里的意思沉甸甸地落下来:
“那项目,你开的头,后面继续跟着。吴律师那边派个财务法务小组过去,你挂个协调人的名,看着他们,把项目洗干净,想想怎么弄。”
他顿了顿,目光在差猜脸上停留片刻,很自然地将手边一份关于项目的简要资料推过去,手指在移开时,几不可察地、短暂地碰了一下差猜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却带着温热的实感。
“别搞诈骗那套。想想怎么真做出点样子——”他又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用你自己的名字。”
最后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差猜职业身份上的一道新锁。
这不是奖励,是更重的担子,更是将他从“处理麻烦的刀”,正式纳入“经营产业的自己人”体系的明确信号。
他得从“发现问题、处理危机”的前台,进到“消化吸收、运营改造”的深处,而这一次,昆楚允许,甚至要求,他在那片疆域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是,先生。”差猜应下。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还在,但不再是无措的沉重,是带着分量的、知道往哪儿使力的沉。
饭后他走到窗边,庄园外夜色浓重。
不久前的雨夜,他还在这里为同乡的安危和自身的无能发抖。
现在,他参与了一场不见血的狩猎,看着昆楚如何把猎物的血肉和地盘,从容收进自己的疆域。
昆楚的势力,又一次安静地涨了一分。像深水里的阴影,一次寻常的吞吐,就纳进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而差猜,这条曾被困在阴影边的小鱼,正努力摆着鳍,学着阴影的呼吸和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