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时光”那事之后,差猜在昆楚手底下的位置,稳了些。这份稳,是夜深人静时,昆楚搂着他给的那句承偌——“做坏了,算我的,放手去做。”
实打实的具体事务交到他手里——“拾光工坊”的资产剥离、债务重组,新的商业计划、小型招商。
他得在昆楚派的财务法务团队框架里协调各方,最终拿主意。
他学得快,那种在绝境里磨出的专注,和在昆楚身边熏出来的、对风险与核心利益的直觉,让他处理得越来越顺。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不能砸。那份托付太沉,他得接住。
昆楚不再事事过问。只在他交的关键报告上,偶尔用那支蝎子钢笔划一道线,或批个“可”、“再议”、“注意底线”。
这种沉默的放权,比任何夸奖都让差猜上心。他开始能独自和外面的人谈,设计师、合作方、顾问。
语气从最初的谨慎,慢慢变得稳,能守住昆楚的底线,也能看出对方话里的虚实。
有次在曼谷见一家日本设计事务所,对方负责人挑剔,对差猜的能力有疑虑,话里带刺。
差猜没争,听完,摊开自己重新调过的项目书和匠人作品集,一处一处应对。语调平,数据实,对清迈本地文化的理解比对方还深。
谈完,那位以严苛著称的日本设计师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查侬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懂行。”
这话后来传到昆楚耳朵里。当晚听汇报时,昆楚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
“日本人难搞,能让他们点头,算你过关。” 但差猜看见,昆楚把他改过的那份项目书,多看了两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工作上的认可,带来实在的东西,也渗透进生活里,滋长出某种奇异的、越来越“日常”的亲密。
差猜彻底摸清了昆楚不少习惯——早餐后那杯不加糖的耶加雪啡,温度要刚好;
看书时手边需要一支特定的、不会漏墨的钢笔;对电子屏始终带着点藏不住的挑剔,纸质文件必须按他的逻辑排列。
他会在那杯咖啡刚好降到适宜温度时递过去,会在昆楚皱眉寻找某本绝版书时,不动声色地记下书名,过两天,那本书就会出现在他书桌一角。
昆楚则会在路过花市时,带回一盆差猜曾多看过两眼的、形状奇特的空气凤梨,随意放在他窗台;
或是在差猜又一次熬夜核对预算时,直接走进书房,抽走他手里的平板,关灯,拉着人回卧室。
晚上睡在一起,成了最自然不过的事。差猜习惯了身边那具身体的体温、重量和呼吸的节奏,半梦半醒间会无意识地往那个热源靠拢,寻找最安稳的角落。
而昆楚的怀抱,似乎也日益熟稔地为他预留了位置。
他会在差猜因浅眠而轻颤时,手臂收紧,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落在他后背,缓慢地、有节奏地轻拍,直到那细微的颤抖平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每次在差猜被噩梦魇住、喉间发出模糊惊喘的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会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在。”
一切似乎都朝着某个稳定、甚至隐隐“向好”的方向滑去。
差猜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恍惚——当他在晨光中递上温度刚好的咖啡,指尖与昆楚的短暂相触;
当他在深夜的书房里,就着同一盏灯各自忙碌,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响;
当他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挣扎醒来,发现自己仍被妥帖地圈在那个带着雪茄与檀木余韵的怀抱里——
他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和昆楚之间,或许真能在这座精致而严密的庄园里,构筑起一种扭曲却实在的、彼此依存又各自伸展的安稳。
直到那个傍晚。
周末,黄昏,难得清闲。夕阳最后的金光淬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毯上切出温暖明亮的光带。
昆楚半躺在窗边的躺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经济史,眉头因某个论点而微微蹙起。
差猜就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笔记本搁在膝头,屏幕上是“拾光工坊”下季度的推广预算细目。
他看得专心,偶尔在旁边的纸质笔记上记下一两笔关键数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爵士乐低音融在一起。
新换的百合在墙角陶罐里静静开放,香气清淡。时光缓慢,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与妥帖。
然而,差猜放在旁边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响铃起来。屏幕上跳出的,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