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楚的声音掉进死寂的空气里,轻得很,每个字都像冰锥子:
“你打算……回哪儿去?”
“又想跟谁……成个家?”
差猜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昆楚,那张英俊的脸冷冰冰的,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点没打算藏的暴戾和嘲弄。
回国。相亲。成家。
这话从他妈嘴里出来是牵挂,从昆楚嘴里出来,就成了罪状。
昆楚的手指还捏着他下巴,力道不算重,可跟铁钳子似的。指腹上那层薄茧蹭着皮肤,又刺又冷。
“不……不是……”差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摇头,动不了,只能瞪大眼睛,里头全是惊恐和哀求,“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我真没那么想!那是我妈……她、她只是……”
只是什么?
昆楚看着他那双慌得没处藏的眼睛,看他急着辩解的模样。年纪大了,胡思乱想?那怎么以前不提?怎么偏偏是今天?这通视频,是凑巧,还是试探?
他想起差猜接电话前,那下意识往自己这边瞟的一眼。想起通话时,那突然拔高、急着划清界线的声调。
所有细枝末节,这会儿全成了“预谋”的证据。那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信任,悄没声儿地裂了缝。
“只是什么?”昆楚打断他,头微微歪了点,眼神像最精密的探针,不带一点感情,就想钻透他所有慌乱,捅到那个所谓的“真相”那儿,
“只是觉得你该走了?该离开这儿,回到你那‘正常’的世界,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让她安心闭眼?”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却像把钝刀子,在差猜心口上来回拉。
“差猜,”他叫他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剩气音,却裹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妈说得对。你年纪是不小了,是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差猜浑身开始不受控地打颤。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昆楚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眼神。
那不是理解,更不是放手。那里面有更吓人的东西——一种把他过去所有表现全盘否定,然后一把推下悬崖的冰冷。
果然,昆楚接下来的话,把他最后那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既然你这么为难,不好跟你妈交代……”昆楚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丝丝,不是笑,就是个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不如,我替你说?就告诉她,你在泰国,跟了个男人。说你喜欢的本来就是男人,说你早离不开了,也没打算回去,更不会娶什么女人。让她,死了那条心。”
轰——
差猜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只剩尖锐的鸣叫。公开?告诉他妈?这些字眼变成最锋利的刀,不光捅穿了他,还精准地扎向他最软、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妈那张苍白的脸,总是带着倦意却又充满盼望的眼睛。还有之前病历卡上那些吓人的词儿,和医生沉甸甸的叮嘱。“不能再受刺激”,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魂儿上。
这会要了她的命!真的会!
而在昆楚眼里,差猜瞬间惨白的脸和骤然空掉的眼神,正好坐实了某个猜想。看,这才是他最怕的。
怕秘密漏出去,怕那个“正常”的世界塌了,怕再也回不去,怕他妈不认他。
那留在这儿,到底有多少是心甘情愿?一股更阴郁的冷漫上昆楚心头——他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可能会走”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丁点苗头。
“不——!不要!昆楚!求求你!不要!!” 差猜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眼泪“唰”地冲出来,立刻糊了视线。巨大的、对母亲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什么尊严,什么强装的镇定,全没了。
他猛地挣开昆楚的手——也许是昆楚松了劲,也许是他快崩溃时爆出的力气。
挣开的瞬间,他没往后躲,没想跑,而是做了个让空气彻底凝固的动作——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又冷又硬的地板上。膝盖撞地的闷响,他自己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死死抓住昆楚垂在身侧的裤管,布料在他手里绷紧、变形。
他仰起脸,眼泪不受控的涌出,嘴唇哆嗦着,惨白的脸上只剩最原始的绝望和卑微的乞求。那双平时总努力维持平静温和的眼睛,这会儿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不要告诉我妈……求求你了……先生……我求求你……”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哽咽着,碎得不成句,每个字都像从碾碎的心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我妈心脏不好……特别不好……疗养了那么久,刚养好点,真的不能受刺激……她会死的!她受不了的!她接受不了这个……求求你,看在我……看在我跟了你这么久的份上……不要这样对她……不要……”
他没想走!他从来没想过背叛,他就是……不能没有妈妈,不能要他亲娘的命啊!
可这一切,落在昆楚眼里,全变了味:他跪下了。为了不让我“说出去”,为了保住他回去的“那条路”,他连尊严都不要了,就这么跪在我跟前。
看,他把他妈看得多重,比什么都重。这卑微的哀求,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更顺当地离开?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差猜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就贴在昆楚的鞋尖前头,身子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伤心抽成一团,
“我不该接那电话……我不该让我妈有那种念头……是我没处理好……是我让她担心了……您怎么罚我都行,怎么对我都行……只求您……只求您别告诉我妈……别让她知道……她会死的……真的会出人命的……求您了……”
他一遍遍地求,尊严摔得稀碎,只剩下对母亲最本能的保护欲,和对眼前这个男人喜怒的极端恐惧。
可昆楚沉默着。
他没说话,没吼他,没把他拽起来,连被紧紧抓着的裤腿都没抽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垂眼盯着跪在脚边、崩溃发抖、卑微得像粒灰尘的差猜。窗外,天彻底黑透了,屋里没开灯,昏暗吞掉了所有东西。
昆楚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簇在死寂里烧着的黑火,无声地、一寸寸地,把脚下这片叫“差猜”的地方上,所有刚冒头的、不属于他的枝枝蔓蔓,全烧成灰。
那沉默里,没有可怜,没有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慌的打量。
然后,昆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离不开这里的,”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残忍了然,混着那点未散尽的嘲弄,“你从来都离不开这里,居然敢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话砸下来,带着昆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冰冷的痛意。他看着差猜连哀求都忘了,只是瘫跪在那里,魂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躯壳在无尽寒意里发抖。
这副卑微软弱、任他拿捏的模样,本该让他满意,可心头那簇火,却烧得更加阴郁难言——他竟要看他怕成这样,才能确认自己依然牢牢握着他。
他沉默着,不再言语。那目光依旧钉在差猜身上,冰冷如初,却在深处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时间在死寂中拉长。
他并非仅仅在等一个屈服,更像是在用这无声的凌迟,逼问自己:为什么,总要逼彼此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