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导引术做完,小腹深处残留着药玉带来的、一种陌生的温胀感。差猜冲了澡,换好衣服,将晾凉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根蔓延开来,他面无表情地含了片甘草。日子仿佛被套进了新的模子,精准,也沉闷。
周六下午,他刚看完云端科技的市场预案,阿伦在门外说,王涛和小海来了。
有些意外。柱子那事之后,两个表弟懂事不少,不当值很少主动过来。
差猜换了身宽松衣服下楼。偏厅里,王涛和小海挨着坐在长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茶点一点没动。见他进来,两人立刻弹起来,脸上绽开笑容。
“砚哥!”
“坐。”差猜在他们对面坐下,自己先放松了脊背,想带得他们也自在点,“今天休息?怎么有空过来?”
王涛搓了搓膝盖,咧着嘴笑,眼里有光,又有点藏不住事的害羞:“调休几天。砚哥,我们,我们可能下个月得回趟家。”
“家里有事?”差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没没,都好!”王涛赶忙摆手,看了眼小海,得到鼓励的眼神,才接着说,“是家里给说了亲。催我们回去相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差猜“哦”了一声,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很轻的一声脆响。“好事,家里看的,知根知底。”
“哎,也就是过日子呗。”王涛抓抓头发,那点年轻人的不甘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该成家了”的责任感覆盖,“爸妈催得紧,说我们在外头挣了钱,该定下了,他们也好安心。”
小海接话,声音稳些:“我家里也这意思。想着趁现在有点积蓄,回去把事办了。以后是出来还是留家里,再说。”他看向差猜,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一点期盼,
“砚哥,大姨前阵子电话里,是不是也跟你提了?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去趟?路上咱们兄弟有个伴。”
差猜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平稳:“最近忙,新项目刚上手,走不开。”
王涛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掺假的钦佩:
“那是!砚哥你现在管着大公司,天天跟大老板开会,说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词,肯定走不开!柱子哥说了,你现在是那个什么……特别助理!可厉害了!”
小海也用力点头,眼里发光:“村里都知道你在外国念完大学,跟了大老板,出息了。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念叨,让我跟你学着点,说你有本事,以后不得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宽敞明亮、摆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漂亮摆设的偏厅,声音低下去,满是羡慕,“跟我们这种只会下力气的,真不一样。”
他们的羡慕那么真,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滚烫,照得他无所遁形。
他们看见他念了书(谁给的),坐了办公室(谁安排的),住了好房子(谁的牢笼),前途远大(尽头在谁掌心)。
他们看不见汤药的苦,导引术的耻,和那句烙在心上的“我会心疼”。
差猜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什么不得了,就是份工作。”他岔开话,“机票定了?回去多久?”
“还没,请假批了就买。大概半个月吧,相看、定事,再走走亲戚。”王涛说。
“嗯,公司手续办好。”差猜起身,从边柜抽屉拿出一个之前就准备好的厚信封,走回来递给王涛,
“里头有点钱,还有些给我妈带的补品单子。你们回去,多买点礼物,让家里都高兴高兴。告诉我妈我这儿都好,老板照顾,工作也顺,让她别惦记,养好身体。”
王涛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神色郑重起来:“砚哥你放心,肯定带到!我跟大姨说,你现在特别能干,让她安心享福!”
又聊了会儿厂里和村里的闲话,茶续了一道,王涛和小海便起身要走,说回去还得收拾。差猜送他们到门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他们边走边比划着说什么,大概是在商量回家的行程,背影透着一种简单的、对未来的雀跃和忐忑。
他们要回到那个有泥土路、有鸡鸣狗叫、有等着他们的姑娘和既定人生的地方去了。而他转身,走回身后这栋安静、华丽、一尘不染的主楼。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清晰,孤单,被夕阳拉得细细长长。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乡音和烟火气。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药效似乎上来了,小腹那里温温的,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安了家,时刻提醒着他,他的“根本”被谁惦记着,他的“以后”被谁规划着。
他慢慢走上楼。那份市场拓展预案还摊在桌上,旁边搁着明天要服用的药包。
羡慕是双向的。他们羡慕他看得见的“好”,他羡慕他们抓得住的“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