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疆。
狩猎的日子。
楚铖带着李青等几十个兵在山上追着一个梅花鹿跑出去老远。
楚铖骑在马上瞄准那梅花鹿,抬起胳膊,“嗖——”一声,箭朝着仍在奔跑的梅花鹿飞了过去,准准地射在梅花鹿身上,正在奔跑的梅花鹿直接倒下。
身后传来了士兵们恭维的声音。
李青看着楚铖一气呵成的这一系列动作,不由感叹才不过一年时间,楚铖骑马、拉弓、射箭可谓进步神速。
一个士兵下马跑去捡梅花鹿,然后隐隐听见不远处山路好像有人在打劫,连忙回来汇报:“辽王,山脚下有山匪正在打劫。”
“是哪来的山匪这么大胆子,敢在辽疆地界打劫。”楚铖脸色一冷,“随本王过去看看。”
一行人随着楚铖浩浩荡荡下了山,果然就见六个土匪手里拿着长刀,对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书生打劫。
那书生长相颇为儒雅,却实在不修边幅,头发随意用青色长带松松垮垮地捆着,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衣衫肥大,松松垮垮地穿着,即使被几个土匪打劫,也丝毫不慌,脸上依旧带着三分笑意,调侃道:“我身上一共就五个铜板,你们用不着这么大架势!”说着,从怀中掏出五枚铜板在手心里一字排开:“拿走,拿走,就当我请哥们几个吃酒了。”
土匪显然不信,手中刀又朝着书生脖子逼近一步,刚欲恶狠狠地开口威胁索要,一支冷箭直直射进了土匪的胳膊上。
土匪“哎呦”地叫了一声,手中刀脱落在地上。
这时打劫的六个土匪和书生才留意到不远处有几十人骑着马,为首的正是楚铖。
楚铖手里拿着长弓,刚刚那支冷箭就是他射出的。
土匪见状不好,转身便跑。
楚铖微微示意,身后几十骑着快马的士兵很快将要逃跑的六个土匪团团围住,然后将他们全部都捆成了粽子。
那书生对着楚铖露出三分笑意,而后走向他,朝着他跪下抱拳行礼:“草民言酌清拜见辽王殿下。”
书生衣服不修边幅,行礼也行得歪歪扭扭。
“起来吧!”
“谢辽王。”言酌清站了起来,随意拍了拍长衫上的尘土,看向楚铖:“辽王,这里处于深山,实在偏僻,我这沿途一路赶路,连续走了五个时辰,当下真的是走不动了,您身后士兵这么多马,能不能麻烦哪个士兵大哥载我一程?”
说话间,言酌清从路边摘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站没站样。
楚铖随机指了一个士兵,“你和他同乘一匹马走。”
“谢了。”言酌清笨拙地被士兵拉上了马。
楚铖和几十个士兵们带着今天打猎的战利品——两头野猪、三个梅花鹿、十一只兔子,以及被绑成粽子的六个山匪,以及借马搭乘的不羁书生,浩浩荡荡往辽王宫去。
到了辽王宫宫门口,楚铖对李青道:“好好审一审,这六个是哪里来的山贼,按律处置。”
“遵命。”
言酌清跟着士兵下了马,追着楚铖,喊道:“辽王,草民想给您做事。”
楚铖停下脚步,看着他。
言酌清毛遂自荐,“草民听闻您去年在辽疆张贴告示,秀才以上等级可以到辽王府谋个差事,草民是大楚一百八十九年的举人。”
举人?
那下一步岂不就是进士?
进士岂不是可以入朝为官了?
这书生前途不可限量,跑他这穷乡僻壤,气候恶劣的辽疆谋什么差事。
根本不用楚铖发问,言酌清自己回答了楚铖的疑惑,“我叔父是言革,受您抬爱,去年他在辽王宫谋了一个主薄的事做,这一年我和叔父颇有些信件往来,叔父在信中将您大肆夸赞,说您到辽疆以来,设学堂、亲自给农户们普及农业知识、又亲自教当地百姓做生意、有医馆医不好的病人您也会亲自帮忙治病,这里的百姓对您都赞不绝口。草民听闻,这次专门回来,便想跟着您做事。”
这些夸奖倒都是真的。
楚铖既然成为了这里的封王,以后子子孙孙都会生活在这里,他自然想把自己这封地变得富裕、强大一些。
这里的百姓现在看见他很多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敬爱。
……
“你想在辽王宫谋一个什么差事?”楚铖问。
“幕僚谋士。”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楚铖声音冷淡:“本王并没有谋反谋逆的想法,也无意追求更高的权势地位。”
楚铖自小在冷宫长大,受尽了白眼与欺凌,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别人的尊敬与爱戴。
这些他想要的东西,这一年他在辽疆都得到了。
只等周擎苍把映棠接回来,楚铖人生就完满了。
“大王可否借一步说话,草民想单独和您聊聊。”
楚铖将言酌清带去了文德殿,屏退了四周下人。
“草民能坐下说吗?”
“可以。”
言酌清盘膝坐在文德殿冰冷的地面上,他觉得有点冰屁股,又找了一本书垫在屁股下面。
楚铖看着言酌清懒散的样子,“要说什么,说吧。”
“王爷,辽疆地处偏远边陲,消息流通不畅,您可能不清楚目前朝中局势,从上个月初,皇帝就一病不起,到目前为止已经将近五十天没露眠了,我猜测皇帝应该是驾崩了。”
楚铖看着言酌清的分析,并不说话。
言酌清接着道:“今年大楚境内南方大旱,不少地方都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有两处地方爆发了暴乱,虽然都被丞相北堂戟暴力镇压下去,但朝廷也是元气大伤,不仅如此,匈奴上月突然侵犯,也是丞相北堂戟出兵镇压的。当下的大楚千疮百孔,全靠丞相北堂戟一人勉力支撑……皇帝太久没露面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压不住多久,现在的朝堂基本上是丞相北堂戟的一言堂,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为了快速稳住局势,他肯定会快速推一个新皇帝上位。”
“先帝还活着的儿子就剩下您和三皇子,您若是丞相,您扶哪个上位?”
“您以后就是大楚的天子。”言酌清道:“草民愿携手殿下,开天平盛世,创天下海晏河清。”
……
听言酌清说完这些话,楚铖良久没有开口。
他一直在盯着言酌清看。
好久,楚铖方才道:“本王需要想想。”
“草民遵命。”言酌清告退。
其实以前楚铖偶尔产生过北堂戟是不是要扶持他登基当傀儡的念头,毕竟北堂戟给他安排的夫子给他授课的内容均是天子治国的东西,毕竟若只是想把小小辽疆拿捏在手里,北堂戟付出的精力成本也实在太高了。
如果北堂戟三年前就开始把他当未来皇帝培养,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一个辽王位置已经是冷宫出身的楚铖想象身份的极限,再往高了,楚铖会觉得自己在白日做梦。
可当下经言酌清这么一分析,再结合北堂戟对他的种种细节,楚铖不得不承认,言酌清分析的或许就是事情的真相。
……
楚铖不想当皇帝。
不是因为他没更高的追求,而是他怕和北堂戟待在一起。
残缺的左手小手指,每当他看见一次,仿佛就会疼上一次。
这一年他在辽疆,虽然每个月都会和北堂戟信件沟通,北堂戟也对他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毕竟两人相隔甚远,比起当面直面北堂戟,信件沟通他压力小了很多。
楚铖想,若是他逃走呢?
他逃出去。
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地方。
现在外边天下这么乱,以北堂戟的能力能不能找得到他?
除非他一辈子藏的好好的。
否则被北堂戟找到,就算不杀了他,恐怕北堂戟也不会剁他一根手指就轻飘飘地放过他。
或许北堂戟会砍了他的双腿,或者废掉他的一条胳膊。
况且,映棠还没有接回来。
他若现在逃走,一个月后周擎苍把映棠接回来,他和映棠怎么取得联系?北堂戟到时候知道了映棠,他本人不在,北堂戟会不会对映棠不利。
不能逃。
至少把映棠接回来之前他不能一个人逃。
楚铖左思右想都觉得他仿若被北堂戟逼迫到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的地步——那就是按北堂戟给他安排的路走,做北堂戟的傀儡皇帝。
如果他听话的话,或许北堂戟还愿意和他谈谈条件,那他这傀儡皇帝做的也能稍微舒服些。
楚铖没想到北堂戟会来的这样快,白天言酌清才和他分析了天下大势,晚上他刚用过晚膳北堂戟就来了。
尽管两个人已经有快到一年没见过面,但楚铖看见北堂戟还是条件反射一般直直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北堂戟道:“敬之,我来接你回皇城。”
楚铖明知故问:“接我回皇城做什么?”
“登基。”
“当你的傀儡皇帝?”
“也不全是傀儡,当你我意见一致的情况下,我听你的。”
“……那就是傀儡皇帝。”
楚铖跪着抬头看他:“本王可以不登基?”
“不行。”
“你以后能不打本王?”楚铖进一步提条件,能让他提条件的机会可不大多。
“如果你听话的话。”
“那就是还会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