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膳后,楚铖无事可做在御花园里喂鱼。
“你很闲?”
楚铖见是北堂戟,连忙将手中的鱼食一并扔进鱼池里,而后朝着他跪下。
随着楚铖一跪,御花园里侍卫、宫女、太监呼呼啦啦跪成一片。
“御书房里攒了两个月的奏折需要你去批。”北堂戟道。
“朕就一傀儡,批什么奏折,还是大人去批吧。”
“这是命令。”北堂戟阴郁着脸色,“批奏折,还是挨打50军棍,你选一样。”
“批奏折。”50军棍打下去他命都无。
“起来,去御书房。”
楚铖跟着北堂戟进了御书房,然后就看见摞成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北堂戟拉着椅子坐下,“这些奏折都是大楚地方各州递上来的,先由奏事处按照事情轻重缓急分类,奏事处把事情重大需要紧急处理的都先呈给皇上,那些不是很重要紧急的事则按照地方呈奏的时间排序,递到皇帝手中,皇上可后续慢慢处理。”
“这两个多月,我去了辽疆接你回来登基,紧急、重大的事我回来后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普通级别的奏折,堆了两个月就这么多了,你慢慢批阅。”
“这些全给朕批?”楚铖诧异。
“全给你批,你批完后,我会检查一下,没问题的就发出去。”
楚铖翻了两本奏折,批阅完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朕觉得朕不是大人的傀儡,而是大人的苦力。朕这傀儡也当的太辛苦了。”
北堂戟被楚铖的话逗乐,看向他的眸光里难得染上了笑意:“及时批阅奏折是一个称职帝王该做的事。我在教你怎么做一个称职的帝王。”
大概是北堂戟脸上的笑意让楚铖胆子大了些道:“就大人今天朝堂上提的抢皇城富商和地主的钱给司州赈灾的事,朕内心就不是很赞同。不过朕得听你的。你见哪个的称职的帝王是个傀儡,违背本心无脑听从权臣的?”
“说说为什么不赞同。”北堂戟来了兴致。
“朕问你,这次司州发生天灾,你可以抢劫皇城的地主和富商,下次明州发生天灾,下下次金州发生天灾,下下下次御州发生天灾,你怎么办?还抢劫他们?这根本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
“继续。”北堂戟丝毫不恼。
“这次赈灾的事情解决了。”楚铖道:“然后呢?大楚朝堂缺钱,现在假如马上匈奴来犯,就大楚账户里那1000两银子都不够买100匹马的,大人又怎么解决?”
北堂戟道:“继续。”
“还有平日的军费开支怎么办?也靠抢吗?朝堂养官员的月俸是不是也就能坚持个一两个月,以后怎么办?”
北堂戟眸底隐隐带着笑意,“当然不会只抢皇城一个地方的地主和富商,大楚一共有34个州,就算每年有三个地方赈灾需要钱抢三个州,每年匈奴来犯一次需要钱抢一个州,军费开支需要钱抢一个州,还有官员月奉需要钱抢一个州,这些加起来一年就需要抢6个州的钱,大楚各州轮一遍可以养活大楚5—6年。”
楚铖被北堂戟的话惊呆了,“所以你的算盘是一直抢大楚各州的富商和地主?可你想过没有,大楚的富商和地主手底下养了多少人?涉及多少家庭?若是你只抢一次,他们可能就认倒霉,为了保命把钱掏了,若是你这样来回反复抢,他们只会克扣佃农或雇工和家奴的工钱,到时候佃农、雇工和家奴及靠他们养活的家人活不下去,大楚还是会乱。”
“所以不能反复抢,只能抢一次。”北堂戟道。
“那6年过去了,大楚朝堂不是还没有钱?6年后怎么办?你这办法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
北堂戟道:“我抢劫富商和地主的钱不是为了单纯抢钱,而是为了给大楚争取六年的发展缓冲时间。”
“然后呢?争取这时间有什么用?”
北堂戟不答反问,道:“为什么富商和地主那么富有?”
楚铖略微思索后回答:“因为他们有大片土地和做垄断生意。”
“那朝堂为什么不可以做垄断生意,和开垦大片土地?”北堂戟又问。
“皇上,你想想,辽疆地处偏僻人口稀少,有多少土地可供开荒,大楚境内像辽疆这样的地方还有许多,如果大楚境内全部新开垦的土地归为朝廷所有,朝廷是不是就是最大的地主,是不是就很富有了?甚至,更激进一步,朝廷可以强制把大地主手中的土地收为朝廷所有,让大楚境内所有的土地都是朝廷的。”
“如果再把盐、铁、煤炭、棉花、粮食这样的生意全部变成皇商,不允许私人经营,大楚是不是源源不断就有了钱?”
“朝廷所有的土地和垄断皇商自然不会亏待给朝廷种田的佃农和雇工,这样种田的佃农和雇工对朝堂也很满意,不会像给富商和地主干活那样暴动。”
“如此一来,其实就是朝堂把钱从富商和地主手中抢走,富商和地主手里拿着那么多钱,可不会管贫民死活,也不会管朝堂危机,但钱在朝廷手中就不一样了。”
楚铖眼前一亮:“这样的话,大楚朝廷缺钱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有了钱,大楚可以扩充军队,可以招兵买马,可以建设学堂,可以赈灾。”
“对,所以我们要靠这六年时间把上面的政策推行下去,这样六年过去,大楚也没必要再和各州富商和地主抢钱了。大楚整个棋面就彻底盘活了。”
“这个路子你之前就想到了?为什么一直不做?反倒让大楚变成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破败样子。”楚铖疑惑,“你这丞相当的不大称职。”
“先帝在位时一直支持我的政策也在努力推行,可是阻力非常大。就拿简单的贩盐生意来说,现在全国最大的盐商是荣亲王,荣亲王是先帝的亲舅舅,先帝还没等宣布不允许私人贩盐,荣亲王就到皇宫一哭二闹三上吊。贩盐收回朝廷专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基本朝廷每推动一个政策,就会动无数人的利益,那些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再跑到皇帝面前各种嚼舌根,煽风点火,闹自杀搞威胁,若皇帝对政策本就不是特别有信心,再受外界负面影响,政策就很难推下去。”
“如此一来,大楚只能被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绑死,直到整个国家灭亡。先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拿出很大魄力,决定积极推行我的政策,可先帝命太短了,政策才推行了两年就驾崩了。”
“随后楚历帝登基,将先帝的政策全部推翻,先帝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你也看到了,在先帝手中才微微有好转迹象两年的大楚,这两年又重新陷入了内忧外患之中。”
楚铖想到了什么,瞬间明白过来:“你需要一个完全按照你意思推行你政策的傀儡皇帝,所以你杀了楚戬,因为朕听话,你选择了朕?”
“不仅仅是听话,你是冷宫中长大的,和朝堂上所有的人都没有关系,推行新政的时候,你不会被那些人感情或者利益所绑架,左右为难。”
北堂戟道:“推行新政最难的从来不是制定的政策本身,而在于皇帝是否立场坚定,对推行的政策是否有信心,是否可以不受任何人感情或利益影响,是否可以忍受推行政策中经历的巨大阵痛和守旧势力剧烈反扑,是否可以忍受这个过程中死很多很多的人,要有很大的魄力和信心,才能坚定不移地把新政推行下去。”
北堂戟道:“所以,不管有多难,皇上得陪着臣一路走下去。”
这是楚铖第二次从北堂戟口中听到这句话了。
第一次听到北堂戟说这话的时候楚铖还不理解,这一次楚铖倒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北堂戟眼眸中有火光在跳动。
楚铖仿若透过北堂戟的坚毅眸光看见了一个重新强大、无比繁荣的大楚盛世。
这和楚铖对北堂戟一贯的认知有些偏差。
即使在辽疆那样偏远的地方,即使随着北堂戟从辽疆一路快马加鞭回皇城的路上,楚铖对北堂戟的负面评价也偶有听说,说北堂戟废立皇帝、逾越权臣、权臣专治、党同伐异、压制异议,功高震主、把持朝政。
外界对北堂戟的评价,楚铖很赞同,认为这些负面评价根本没冤枉了他,以前只以为北堂戟极度恋权贪权,享受皇帝给他下跪、享受皇帝怕他惧怕他的扭曲变态快感,如今和北堂戟这一番政策探讨,他倒是从北堂戟身上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刻,楚铖突然有一种感觉:“大人,你不仅仅是把朕当成傀儡,而是把朕往你理想中圣明的君主方向培养。你在向往和朕一起把大楚带上一个新的高峰。”
若仅仅是傀儡,又何必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学习治国之道,又何必教他骑马、射箭、练武防身、甚至排兵布阵,又何必让他登基当王被权欲熏心的时候让跪着一遍又一遍地写“勤政爱民、崇尚节俭、节制欲望、励精图治、广纳人才、造福天下”,又何必让他亲自批阅奏折、亲自处理朝堂小事拿主意……
至于那些“奴隶”“下跪”“殴打”“惩罚”“威胁”“恐吓”的措施与手段,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对北堂戟心存忌惮、怕他畏他,让楚铖即使身居皇位,也能按照北堂戟的观念治理国家。
“既然皇上现在明白过来,皇上可愿意和臣一起将大楚推上盛世?”北堂戟看向楚铖,目光灼灼。
“朕有的选?”楚铖反问。
“没有。”北堂戟明白地告诉了他答案。
从他决定把楚铖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楚铖的命运轨迹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