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没想,但这奏折朕今天是批不下去了。”楚铖说完有些不安,生怕北堂戟脾气爆发,和以前一样突然扇他两巴掌,因此说完这话,全身上下充满戒备。
“不如出宫溜溜马?”北堂戟提议。
哎?
北堂戟居然没冷脸,也没发脾气,更没对他罚跪,或者突然打他。
这么好说话?
楚铖有点不适应。
“去吗?”北堂戟问,“还是接着批奏折?”
“去遛马。”
北堂戟命令道:“起来,去换一身便装。”
楚铖换了便衣,和北堂戟各骑了一匹马,一路去了皇城城郊的一处草场,策马奔腾。
跑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黑了,楚铖有些累,翻身下马,仰躺在草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吹着微风。
北堂戟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你每天这样辛劳,不觉得累?”
“不觉得。”
楚铖朝着北堂戟竖起了大拇指,“勤臣,循吏典范。”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北堂戟回应,楚铖又问:“大人除了公事,就没有一点自己的私事爱好,没点消遣时光的乐趣?”
“以前有。”
“什么爱好?”
“种花,听戏。”
“现在花不种了?戏不听了?”
“浪费时间。”
“大人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有没有想娶的女人?”
“有过。”
“哪家的小姐能被大人看上眼?朕给你们赐婚。”
“她四年前嫁人了。”
“抱歉。”自知说错了话,楚铖连忙又跪。
……
北堂戟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女,一脸幽怨地看着他:“怀瑾,我从小就等你,未考取功名的时候,你说等你考取功名,等你取得了功名,你又说让我等你封侯拜相让我风光大嫁,我等,可以,我等,现在你已经身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不娶我,你到底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怀瑾,我今年二十五了,我等你十一年了,我真的等不起了。今天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是娶不娶我,不用风光大嫁,只要你把聘礼贴送到我家府上,我什么都不要就嫁你……怀瑾,求求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还娶我吗?”
北堂戟一脸落败:“抱歉,倾柔,怀瑾这辈子娶不了你了,不用再等怀瑾了。”
女人抬头错愕地看着他,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只说了一个“好”字,三个月后嫁给了别的男人。
北堂戟当时送上了半个城的贺仪,贺仪从城头摆到城尾……价值连城,震惊皇城,全是他曾准备娶她的聘礼。
女人成亲那天,北堂戟一个人在丞相府喝的酩酊大醉,拿着先皇刚刚给他不久的两道圣旨,盯着那两道圣旨红了一晚上眼睛,本来打算那年就风光娶她,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偏偏同年先皇临终之前给了他这两道圣旨,让他身肩大楚未来。
前途迷茫,他连自己身家性命都保证不了。
怎么敢娶她?
……
楚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北堂戟的巴掌。
可北堂戟没让他起来,他也没敢起来。
北堂戟坐在草地上,楚铖就在他身边跪着。
楚铖想起了和映棠相互依偎在冷宫院子里无聊地数天上星星的日子。
周擎苍怎么还没有将映棠带回来?
楚铖想,若是周擎苍将映棠接回来,映棠不愿意再入皇宫牢笼,不愿意做傀儡皇帝的傀儡皇后,他见她一面,给她多很很多钱,就放她过她想过的日子。
这么久没见,真的好想映棠。
……
两人各怀心事,又吹了一会儿夜风,北堂戟道:“回去吧,明天还有早朝,皇上需要早点起。”
楚铖站了起来。
两人一人一马一路快马扬鞭回了大楚皇宫,北堂戟将人送至紫宸殿,又听他说完了100遍“楚铖是北堂戟奴隶”的话,才回了丞相府。
第二天一大早,早朝刚开始,因为北堂戟要征收皇城富商和大地主每户1万两白银的事就炸成一锅粥。
皇城的富商基本都在观望,毕竟前天消息才通知到户,距离朝廷给的三天内捐助1万两白银还剩今天一天。
那可是一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谁都不愿意掏。
大臣们都在抨击这个“抢劫”政策的问题,试图让楚铖改变心意。
“司州的灾民是大楚的子民,难道皇城的富商和地主就不是大楚的子民了吗?”
“我们是朝廷又不是土匪,哪有这样抢劫的道理?”
“依老臣看,现在不如退一步,再改和皇城的富商和大地主借钱,之前他们不愿意借,现在告诉他们不借朝廷就直接抢了,他们没得退路,肯定就借了。这样既可以保住朝廷的名声,也不容易引起富商和大地主的剧烈抗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很快,附议的大臣在朝堂上跪满了一片。
北堂戟始终没有说话。
楚铖想着北堂戟在御书房和他说话的内容,皱着眉头开口,“殿前都指挥使沈牧。”
随着楚铖话音落下,吵成一团的紫宸殿渐渐安静下来。
殿前都指挥使主要是负责皇宫和京都的安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并没在跪成大片的大臣里,楚铖猜测这么重要职位的人应该是北堂戟的人。
“臣在。”沈牧上前一步跪下。
楚铖道:“司州灾情严重,朝中急需银钱购买赈灾粮,每耽搁一日,司州就要死很多人,朕不是在和这些富商大地主商量,今日午时没有按时向朝堂捐助白银的大地主和富商全部抓进大狱,再过两日依旧没有捐助的,便推到午门斩首。”
沈牧道:“臣领旨。”
眼看着朝廷官员又要吵,楚铖冷声道:“朕的心意已决,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谁再敢多话,沈牧直接将人带下去打20军棍。”
“臣遵旨。”沈牧道。
朝堂上众多大臣面面相觑。
有人还不死心,“皇上,万万不可,不能抢皇城富商和大地主的银子,皇城离我们太近了,换一个州——”
楚铖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沈牧,将人拉下去打20军棍,就在宣政殿门口打。”
“是。”
随着被打官员痛苦哀嚎的声音传进殿内,宣政殿站满的大臣们一个个惨白着脸色、噤若寒蝉、都不敢再出言反对。
北堂戟唇角扬起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几不可察。
“还有别的事要奏吗?”楚铖问:“没有的话就退朝吧。”
北堂戟上前一步,“臣有本要奏。”
“大人请说。”
北堂戟道:“盐和铁属于自然所产,系上天对大楚朝廷的赠与,理应由大楚朝廷专营,所得收益由大楚朝廷专有,用于天下治理,现盐、铁掌握到大楚几个垄断,百姓要用盐铁,需要从这几大商户高价购买不说,就是朝廷要用盐铁均需要从那几大商户购买,私人富的流油而朝廷入不敷出,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臣提议朝廷收回盐铁专营,盐铁专营收入可用于朝堂治理天下各项开支,如此一来朝堂缺钱的事便可大大缓解,以后大楚境内私人贩盐贩铁,一律按重刑处置。”
北堂戟话音落下,没等反对派出声,北堂戟一派的官员已经提前准备好跪成一片。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可附议的声音刚刚落下,便迎来了反对派更强烈的反击。
反对声音最大的是荣亲王。
“皇上,从大楚成立以后盐铁就一直是私人经营,朝堂不应该过多干预啊!”
“难道一直由私人经营盐铁,就是对的吗?就是这些大商人,贩卖盐铁,占尽了好处,待朝廷有难时,把着巨额财富却一毛不拔,看着国家陷于为难而独善其身,实属可恶,盐铁早就该收为朝廷经营。”户部尚书崔瑾厉声道。
“允许荣王府贩盐是大楚开国皇帝楚高祖对荣王府为创立大楚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奖励,这奖励是楚高祖给的,莫不是皇上想改变楚高祖的决定,这岂不是大逆不道!让天下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又有一大臣说话。
“荣王府贩盐已经做了一百多年,就是再大的功劳,这一百多年贩盐带给荣王府的巨大利益应该也够用了。”
“堂堂大楚朝廷制定的政策全是与民争利,这算什么本事,若真有本事就应该去和匈奴争和匈奴抢,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皇上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朝堂连买兵马的钱都没有,怎么对匈奴重拳出击,丁大人是在讲笑话吗?”
“况且,同是大楚臣民,有的人富得流油,有的人饿死路边,这难道就不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
局势越发失控,楚铖没着急开口说话,就默默地看着几方争吵不停。
之前北堂戟提议让皇城富商和大地主捐白银万两的时候朝中分派尚不明朗,盐铁专营涉及到太多人利益,当下只看着几方阵营争吵不断,楚铖就把朝中那些人是北堂戟的人辨认出来个大概。
北堂戟的人大多在大楚关键部门的关键岗位任职,大多年龄较轻,出身低微。
就在楚铖还在认真听几方人员争吵的时候,六十多岁的荣亲王突然大吼一声:“列祖列宗,不孝孙儿保不住您留给子孙后代的福泽,不孝孙儿去找你们赔罪去了。”说罢,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用头狠狠地撞向宣政殿的巨大立柱。
瞬间,血顺着荣亲王的额头缓缓流下,荣亲王躺在宣政殿地上,一动不动。
楚铖不由一惊,忙道:“快看看荣亲王怎么样!”
巨大立柱旁的两个大臣连忙过去,手在荣亲王鼻子下探了探,“禀皇上,荣亲王还活着,撞晕了。”
满朝大臣反对派声音更大。
“盐铁朝廷专营,会寒了许多功臣后代的心,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
楚铖下意识看了北堂戟。
北堂戟眼眸下垂,嘴角扯出很浅很浅一个嘲讽的弧度。
先皇活着的时候当时要推行盐铁专营,就是荣亲王狠狠撞了石柱,将先皇镇住了,荣亲王是先皇从小一起玩大,感情甚笃,荣亲王撞了石头后顶着撞伤的脑袋又去先帝面前跪哭一通……最后盐铁朝廷专营的事不了了之,没想到过了这些年,荣亲王还是来这手段,一点长进都没有。
很可惜,楚铖和荣亲王并没有任何感情。
感情绑架这招对楚铖没用。
北堂戟抬头,阴鸷的目光与楚铖的目光撞到一起。
楚铖心头一悸,左手小指地方似乎开始隐隐作痛:“这件事……丞相说的有道理,当下朝廷内忧外患,大楚的子民均应以大局为重,至于盐铁以前专营的那十几户,朕皆封百户候,享三代世袭的权利。若有不从者,……丞相看着办吧。这事全权交给丞相去办。”
“谢皇上。”北堂戟声音里毫无情绪。
一个早朝打了一位大人20军棍,又撞晕了一个亲王,宣政殿的大人们皆心有余悸,当下都没了上报无关紧要小事的心思,福安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没有大臣再开口,早朝结束。
下了早朝,楚铖回紫宸殿吃了早膳,早膳还没有吃完,就听紫宸殿外一阵喧闹。
福安进来汇报:“皇上,外边来了很多老臣,十几个老臣都嚷着要见您——他们外边跪了一地。”
不用见这些老臣,楚铖都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都有谁?”
“定安侯,远征候,镇北侯,武安侯,靖海侯,永昌侯,宁远侯,文信将军,长平将军,宣威将军,忠勇将军,康乐侯,昭烈侯,怀柔侯,定远将军,武襄将军,景阳侯。”
“皇城的老侯爷老将军基本都过来了。”福安道:“这些老侯爷老将军在楚国民间、军中都颇有威望,不可轻易得罪。盐铁专营这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估计他们是一起过来给您施压了。”
楚铖神情漠然:“你去宣丞相进宫,他搞的事情,他自己解决。”
福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