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道:“是。”
福安一路小跑出去,楚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早膳,早膳用完,楚铖又开始泡茶。
紫宸殿外传来了阵阵骚动。
过了半个多时辰,殿外骚乱结束。
福安跑回来汇报:“丞相直接动用了禁卫军,把这些老侯爷老将军全都轰出去了,定安候和宣威将军和禁卫军争执间,还被禁卫军打伤了。”
楚铖又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颇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又过了一小会儿,北堂戟大步走进紫宸殿。
楚铖将手中茶杯放下,朝他跪了下去。
“起来。”
楚铖问:“大人,朕能坐下把刚泡好的茶喝了吗?”
“喝。”
楚铖重新坐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
北堂戟波澜不惊道:“最近几个月皇宫需要全面禁严,没有你的圣旨任何人不得进入。”
“行。”
北堂戟又道:“这几个月盐铁专营的事情风波彻底平息之前,我搬过来紫宸殿和你一起住。”
楚铖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大人,朕觉得倒也没这个必要。”——他是真不想上朝看见的是丞相,御书房批奏折看见的是丞相,现在连睡觉看见的都是丞相。他总是跪,膝盖疼。
“有必要。”
楚铖看了看紫宸殿屋内唯一这张床,妥协一步,“那朕让福安在这屋里再放一张床,大人,您看行吗?”
“行。”
楚铖将福安喊了进来,“福安,一会儿再在这个屋内放一张床。”
“是。”
楚铖不慌不忙将茶杯中茶喝完,站起来,“朕去御书房批奏折,大人一起去吗?”
“不去。我今天有别的重要的事要处理。”
“那朕自己去了。”楚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看向北堂戟:“大人,你会把那些老将军老侯爷都杀了吗?”
“除非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
杀完皇帝,杀老功臣。楚铖心想,乱臣贼子,篡逆奸臣这两个词用来形容北堂戟,都是在夸他了。
……
楚铖在御书房慢慢悠悠处理那些积攒下来的奏折,中午饿了便去用膳,用完午膳还不紧不慢去御花园逛了一圈并睡了午觉,才接着去批阅奏折。
用完晚膳,楚铖便没了继续批阅奏折的想法,他看了一会儿书,沐浴后便回了紫宸殿准备休息了。
刚走回紫宸殿,楚铖便看见带着一身寒意刚从外边回来的北堂戟。
楚铖慢悠悠跪下。
“你是我的什么?”北堂戟神色颇为疲惫。
“奴隶。”
“你睡觉吧。”
免了他100遍的“楚铖是北堂戟奴隶”,楚铖道:“谢大人”后,站起来,掀开被子进了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北堂戟吩咐福安进来,让福安把今天白天楚铖批阅过的奏折全拿过来。
福安没一会儿就抱着两大摞奏折过来,放在紫宸殿寝屋内的唯一的一张小桌子上。
北堂戟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奏折翻看。
紫宸殿内唯有奏折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楚铖觉得小桌上的烛光有点晃眼,他翻身将脸背对烛光,伴着奏折被轻轻翻动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才睡着。
这一觉好似睡了很久。
楚铖耳边仍旧是轻轻翻动奏折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果然见北堂戟仍笔直地坐在小桌前翻阅奏折,“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初。”
这么晚了。
楚铖又转过身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好久都没能睡着,“大人还剩几本看完?”
“两本。”
楚铖背对着北堂戟接着睡。
又过了一会儿,楚铖听到北堂戟出去了,外边传来了洗澡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北堂戟重新进了屋子,熄灭了蜡烛,在那张今天刚刚置办的空床上躺下。
楚铖又不知躺了多久才再次入眠,再一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发亮。
楚铖往北堂戟床上看了一眼。
那张床上已经没人,床褥已经整理整齐了。
楚铖掀开被子坐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喊福安进来伺候他穿衣服。
福安低着头扣楚铖龙袍上繁复的扣子。
“丞相早晨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末。”
丑时初睡,寅时末起,这一晚也没睡多一会儿。
楚铖穿好衣服,发现昨天他批阅过的奏折被北堂戟分为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一大摞,显然是没问题的,另一部分就两本,那两本奏折中都被北堂戟夹上了纸条。
两张纸条上的内容是一样的九个字:仔细看,认真想,重新批。
楚铖让福安命人把这些奏折全都搬去御书房,自己先吃了口早饭,然后才继续去御书房继续处理奏折。
楚铖先把被北堂戟夹条的两本奏折重新认真看了,思索良久眉头缓缓放开,重新在奏折上写了批阅内容,然后才继续处理别的没看过的奏折。
晚上仍旧是天一黑,北堂戟就一脸疲惫地回了紫宸殿,然后又开始坐在小桌前翻阅今天楚铖处理过的奏折。
楚铖洗过澡,在床上睡了一觉醒后发现北堂戟仍旧坐在小桌前:“大人可听说过劳瘁?”
“那岂不是正合你意?”北堂戟说着又将一本看完的奏折放到一边去。
楚铖掀开被子下了床,跪在地上,表态:“朕心里绝没有这个想法。”
楚铖都服了,他嘴贱什么。
因为说错这么一句话,大半夜还得从被窝里钻出来。
“你上床睡觉。”北堂戟懒得看他,“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早还要上朝,瞎折腾什么,也不累得慌。”
楚铖内心吐槽,还不是因为你情绪不稳定,总是毫无预兆对朕说打就打、说罚就罚,朕怎么知道哪句话又犯你忌讳,就像朕喜欢没事就跪你似的。
他又不是有贱病。
楚铖重新爬上床,又背对着北堂戟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楚铖醒来时,另一张床上依旧没人。
“早晚劳瘁。”楚铖恶毒地想。
楚铖饿着肚子上朝,又是群臣群情激奋。
连着几次上朝都这样,楚铖都被他们吵习惯了。
“一件件来。”楚铖在大臣们快要把宣政殿的殿顶吵炸之前,开口:“户部尚书崔瑾你先汇报一下,皇城富商和大地主一共捐了多少银子。”
崔瑾上前一步:“回禀皇上,皇城富商和大地主经统计共356户,其中共有354户已经向朝廷捐献了1万两白银,现朝堂账户共有354万两白银。”
“剩那两户怎么回事?”楚铖问。
崔瑾道:“那两户是始终不相信朝廷会直接向他们抢劫1万两白银,即使家主被抓进大牢,也不肯捐钱的,这两户家主昨天已被推到午门斩首了。”
楚铖轻笑一声:“不相信朝廷会直接向他们抢劫,呵,糊弄鬼呢,这两个推出来的挂名家主都是没实权的傀儡,在真正家主眼里就不值1万两银子。”
“沈牧。”楚铖道。
殿前都指挥使沈牧上前一步,“臣在。”
“没捐银子的那两户直接抄家,家里所有财产一律归朝廷所有。”
“是。”沈牧道。
这是今早北堂戟让他这么做的,北堂戟要向每个州的富商及大地主征收1万两白银给大楚过渡用,那可不能让其他州和这两家学习,若全都轻飘飘就推两个假家主回来就不用捐款,那这抢劫还能抢个寂寞。
……
楚铖问崔瑾:“准备发往司州的五万担赈灾粮是否买好?”
崔瑾回:“已经按照皇上的意思已经买好,随时可以发往司州。”
楚铖又问:“往年朝堂一年要支出大概多少银子?”
“每年都不同,前三年平均下来每年大概要消耗500万两。”崔瑾道。
“也就是还有缺口。”
“基本没有太多缺口了,朝堂平时征税也能征收300万两左右再加上皇城捐助的354两白银,今天朝廷的钱应该是够用了。”崔瑾回。
“那就好。”
楚铖道:“户部侍郎高怀民。”
户部侍郎高怀民上前一步跪拜:“臣在。”
楚铖道:“朕命你做巡按御史,立即带着赈灾粮去司州勘验核实灾情、监督地方官员救灾过程、救灾结束后向朕汇报救灾不力的官员名单。”巡按御史的人选是两天前北堂戟给他定下的。
高怀民道:“臣遵旨。”
登基也有小六天,楚铖总算是把司州这件事差不多解决掉了。
楚铖知道今天上朝的大头戏来了,不由摆出了一种看戏的心态。
因为北堂戟把整个皇宫全都设成了封禁的状态,没有圣旨宣召,所有大臣一律不得入宫面圣,所以那些着急让楚铖改变朝廷盐铁专营决定的人,很多已经很久没来上朝的年龄很大的将军王爵今天都出席在了宣政殿上。
“臣有本要奏。”已经58岁的镇北侯上前一步道。
“说。”楚铖道。
“臣要弹劾当今丞相北堂戟,北堂戟其罪有三:其罪一,虐杀先皇楚历帝,此为弑君大罪,应处以千刀万剐、诛杀九族之极刑;其罪二,肆意屠杀功臣,皇上命北堂戟全权负责朝堂盐铁专营的事,他却直接将和他有需要冲突的景阳候直接杀害,随意谋杀功臣,此乃大罪,应以命偿命;其罪三,见到皇帝不跪,反而让皇帝跪他,这简直是大不敬,比欺君之罪过分万倍,十恶不赦,应对其五马分尸、抽肠剥皮,方能警示天下。”
镇北侯话音落下,整个宣政殿落针可闻。
镇北侯说的这些话整个朝堂就没有不知道的,可北堂戟权势滔天,没人敢说,没人敢提。
偏偏镇北侯为了搅黄朝堂专营盐铁的事把这个事明晃晃的提出来了。——没有北堂戟暴力手段推动,朝廷专营盐铁的事根本推动不下去。
只要将北堂戟弹劾下去,朝堂盐铁专营的事就宣告破产了。
为了把楚铖拉到自己的阵营来,镇北侯刻意提了楚铖跪北堂戟这事,这种事虽然发生,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楚铖这个新登基的君王便还稍微有点脸面,偏偏镇北侯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把这件事摆上桌面上来了。
简直和在楚铖脸上拉屎无异。
这楚铖还能忍北堂戟?
新登基的帝王不需要面子的吗?
宣政殿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楚铖脸上,等着这个刚登基六天的新皇帝对一手扶持他上位的丞相发难。
楚铖本想看戏,没想到镇北侯将矛头转向了自己。
镇北侯的话掷地有声,楚铖总不能当没听到,他看向仿若一柄剑插入宣政殿站的笔直的北堂戟,“丞相,对于镇北侯弹劾你的这三项罪你有什么要说的?”
北堂戟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缓缓弯起唇,“镇北侯对我弹劾的三项罪,均系莫须有的罪名。第一,本相没杀楚历帝,镇北侯若说楚历帝是本相杀的请拿出证据,否则在大楚随意污蔑朝廷命官也是重罪。第二,昨天本相确实与景阳候因为盐铁专营的事发生些争执,景阳候听本相劝他的话后悲愤自杀,他是自杀,不是本相杀的——谋杀朝廷功臣这项罪恐怕也不能扣在本相头上。”
“至于第三——皇上跪我这事,”北堂戟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意,“那是因为皇上喜欢,皇上下命令让本相必须接受他的跪拜,否则他会杀了本相。这是皇上的命令,为了保命,本相不敢不听。”
北堂戟这番狡辩之词说完,宣政殿足足安静了好一会儿。
别说宣政殿的众大臣,就连楚铖都被北堂戟这一通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厚颜无耻的说辞震惊到了。
楚铖感受到满朝文武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对于前两项弹劾丞相的罪名镇北侯可有证据?”
“这、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事,还需要什么证据!”镇北侯都快被北堂戟胡说八道的话给气糊涂了,北堂戟做事滴水不漏,弑君杀人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楚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镇北侯以后弹劾别人之前先把证据找足,否则朕很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