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让皇上跪他——”
楚铖看向镇北侯的目光倏然变得冰冷。
大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肃杀、压抑。
有一瞬间楚铖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控北堂戟逼他下跪的事,然后给北堂戟治一个大逆不道的重罪,可那念头才刚刚起来就又被楚铖硬生生压下去了。
整个皇宫的侍卫、整个皇城的军队士兵均是北堂戟的人,恐怕他这罪名刚给北堂戟按上,北堂戟下一个瞬间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楚铖已经跪了北堂戟整整三年,除却偶尔想起自己才是天子时感到屈辱,其余大多数时候都是麻木。
整整三年时间,每天二百遍“楚铖是北堂戟奴隶”不是白说的,不管他如何抗拒,这个观念都已随着他一遍又一遍嘴上重复潜移默化被植入他的骨髓、血液中。
……
奴隶跪主人是应该的。
奴隶听主人话也是应该的。
北堂戟的洗脑很成功。
……
殿内太安静了。
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对于皇帝跪大臣这事,楚铖总还是要给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楚铖笑的漫不经心,声音轻飘飘地:“丞相说的对,朕就是喜欢跪他,是朕逼着丞相接受朕跪他的。”纵然对于北堂戟跪拜这件事已经麻木,可当面当着这么多人面承认,楚铖还是感受到了难堪。
非常难堪。
可楚铖不敢反抗。
更不敢给北堂戟治罪。
“所以,”楚铖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满朝文武,“还有人有本要奏吗?”
宣政殿内的氛围压抑又怪异。
北堂戟垂目而立。
“皇上,盐铁不能由朝廷专营——”
“哪个不知死活的还在说这个事,”楚铖正恼羞成怒找不到发火的地方,偏偏还有人要往枪口上撞,“盐铁朝廷专营的事朕主意已定,谁在跟朕提这个事,就是违抗圣意,直接砍了。”
说完,楚铖也不管大臣们今天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奏,脸色阴沉,直接出了宣政殿。
福安宣布了退朝,赶紧跟上。
楚铖真的有些被气到,气的早膳都忘了用,直接去了御书房处理奏折。
连着看了三四本奏折,楚铖的心情都没能平复下来。
北堂戟走进御书房就见楚铖正对着奏折摔摔打打,“还在气?”
楚铖一听是北堂戟的声音,连忙跪下来。
“在气什么?”北堂戟明知故问。
“没生气。”楚铖低着头。——否则怎么说,气你逼朕跪你,在朝堂上朕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朕被邪祟附体有强迫别人接受自己跪拜的怪癖。
“今天你表现很好。”北堂戟道:“你可以要一个不出格的奖励。”
奖励?
楚铖想了想,他的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不被允许单独出宫,金银珠宝对于他现在来说没什么意义。
他如果想和北堂戟要一个他能用的惯的人在身边,北堂戟肯定不能同意。
除此之外……
“三个月后,朕能不能出一趟远门?”跪在地上的楚铖仰着头看向北堂戟。如果再过三个月还没接到周擎苍接到赵映棠的消息,他想亲自去临安去一趟。他当时给映棠说等他五年时间,这都三年多了……
“去哪?”
“就南方转转,朕还没去过南方,想去看看。”
“皇城事情太多,你可以走十天,我陪你去。”
楚铖想说不用,但又觉得他若说不用他陪,北堂戟肯定不能让他去。
楚铖能感受到北堂戟对他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他的一切,北堂戟都要控制。
他的肉体锁骨下方印着北堂戟给他打下的“奴隶”烙印。
他的灵魂,北堂戟一遍遍让他重复他是他的奴隶,要服从于他。
他的身体,北堂戟不许他接近女人,也不许他和除了北堂戟安排以外的人接触,他在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专门和北堂戟汇报。
仔细想来这很可怕。
但第一次见面时为了保命,楚铖给北堂戟下跪哭着磕头求饶,之后又一路被北堂戟鞭打、扇巴掌、打军棍、剁手指掌控着小命,为了活着战战兢兢、卑躬屈膝,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三年有余,楚铖骨子里怕他,等楚铖登基后,他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北堂戟控制的死死的,哪怕楚铖现在是皇帝,楚铖在温水煮青蛙,渐进式的控制下不知何时已经适应了,偶尔生出反抗的心思,迫于现在命仍捏在北堂戟手心,楚铖只能将那反抗的心思压下去。
……
十天恐怕不够从皇城到临安一个往返。
“大人,二十天行吗?”楚铖问,“求您了。”
北堂戟想着今天楚铖朝堂上的表现,“最多二十天。”
“好。”
“起来吃糕点。”北堂戟本来早就到御书房了,听眼线说楚铖早晨气到没吃早饭,又亲自去以前楚铖喜欢吃的一家糕点铺去买了糕点带过来。
楚铖站起来,接过北堂戟递过来的糕点袋子,打开拿了两块吃,当甜腻的糕点在他嘴里弥漫出甜腻时,早朝时因为羞恼控制不住的怒气消散了许多。
他本就是冷宫长大的,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总是被欺凌,为了活命、为了少吃些苦头,他多卑贱的事都做过。
他的底线和自尊本就和被众星捧月长大、一身傲骨的皇子们不同。
“大人,朕心里有疑惑,能否问你个问题?”三块齁甜的糕点下肚,楚铖被腻住了,没办法吃的更多。
“问。”
“提前说好你不能生气。你若是生气要罚朕打朕,朕就不问了。”
“不生气,你问吧。”北堂戟现在心情不错。
“大人为什么不把不听你话的大臣全都杀了?”
北堂戟怔住,“楚铖,你是活阎王?”
“大人,朕的意思是把他们都杀了,这样你的政策不就可以毫无阻力的推行下去,哪还用得着总和他们在朝堂上扯皮?”
“他们只是政见和我不同,每个人的经历见识、思考方式和所站立场不同必然会导致有不同的政见,政见不同是很正常的事。”北堂戟道,“况且,我的观念不一定都对,总需要其他人帮忙挑挑毛病。我总有想不到的地方,精力总有跟不上的时候,总有我不擅长的地方,这些大臣大多都是有真本事的,都是大楚的人才,朝廷上需要不同的声音,哪能仅仅因为和我政见不同就杀了。”
“原来大人是这么想的!”楚铖在书桌后龙椅上坐下,感受得到北堂戟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冷厉目光,抬头看他:“大人刚刚说过不会生气。”
“没生气。”
确切地说不是生气。
是心惊。
为楚铖的嗜杀感到震惊。
北堂戟想起,那些冷宫里的下人毫无反抗之力跪在楚铖面前,楚铖拿着长刀,面无表情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冷宫下人的画面。
这种人北堂戟见过很多,落魄时卑躬屈膝、苟延残喘,一旦得势就会本性暴露,变得睚眦必报、残暴不堪、杀起人来麻木不仁。
和被他杀掉的楚历帝是一种性格。
比起楚戬,楚铖卑微时更下贱,一旦得势只会更嗜血虐杀。
卑微入骨,得势便成魔。
压抑越深,反弹越狠。
……
当时楚历帝刚刚登基,所有皇子去往封地,北堂戟低估了楚戬的嗜杀程度,才刚刚登基第二天,就能狠心对所有去往封地的皇弟们下暗杀令。
北堂戟本来想去救一向以仁爱闻名天下的五皇子,一路紧赶慢赶,还是去晚了,救楚铖只不过是回来时恰好碰上顺手的事情。
但凡有更好的选择,楚铖也不会是他扶持上位的人选。
北堂戟在想,他能压得住楚铖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待压不住时,又该如何收场!
他的下场倒无所谓。
这大楚江山又该如何。
这楚铖他扶持上位真是对的吗……
楚铖将看到一半的奏折放在桌上,走到北堂戟身前,跪下。
北堂戟看着他的动作,声音里没有情绪:“我没生气。”
“大人还是罚朕吧。”楚铖道:“朕瘆得慌,大人罚过了,朕也踏实些。”
心头阴郁散去不少,太乖了,楚铖表现的实在太乖了,北堂戟声音平和了些:“那你便写100遍仁政、爱民、宽厚。”
“好。”
“站起来,写去。”
“好。”
楚铖将这六字写了几遍,看了北堂戟几眼,硬将到了唇边的话压下去。
“要说什么你就说。”
“还是不说了。”
“说。”北堂戟命令。
“朕觉得大人也不是仁慈、宽厚的人。”说完,楚铖赶紧自己领罚:“丞相一心为国为民,是有大爱的,朕不该这么说大人。朕错了,仁政、爱民、宽厚每个词朕写200遍。”
北堂戟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北堂戟想:楚铖很有察言观色,窥探人心的本事。——能准确地辨别出他什么时候是真在生气,准备动手杀人,准备狠狠罚他,在这种时刻,楚铖总是什么底线都没了,跪的毫无犹豫,求饶的话也冒串往外说,只要能活命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楚铖也能准确分辨出什么时候他的错误不大,他并不打算多深究,这时楚铖非常偶尔时还能多嘴损他两句。
楚铖写了十几遍“仁政、爱民、宽厚”六字,御书房内已经没了北堂戟的身影。
楚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北堂戟可真难伺候,心思也难琢磨。
哪个仁政、宽厚的臣子能做出杀完皇帝杀功臣的事?
他想北堂戟不是急切想推行自己政策?那把朝堂上反对他的大臣都杀了便是。明明他是为他考虑,他怎么浑身上下还冒着杀意。
北堂戟的心思可比冷宫里当年刁难他的那些下人们难琢磨太多了。
真太难伺候了。
比起他被打军棍,被扇巴掌,罚写字在楚铖看来,不用忍受肉体上的疼痛,都不算是个惩罚。
楚铖不紧不慢写完了二百遍“仁政,爱民、宽厚”,才去处理积压的奏折。
……
最近朝堂上最大的事,便是盐铁收朝廷专营这件事,偏偏这件事楚铖还在之前早朝时发了很大的火气,当下哪怕暗流涌动,但早朝时没人敢再提。
其余便没什么了,出于对北堂戟的尊重,不管早朝上多小的事,楚铖在拍板之前都会问问北堂戟的意见,北堂戟若说“臣没意见”、“臣不知道”听到楚铖耳朵里就自动转换成了“这事皇上可自己拿主意”,主奴、君臣两人之间无形中达成了一种不用明说的和谐默契。
……
用了整整半月,御书房堆积的那些奏折终于都被楚铖处理完了。
楚铖终于可以看见最近上来的热乎奏折。
看了一本,是弹劾北堂戟弑君的,懒得批,扔一边。
再看一本,是举报北堂戟因盐铁专营抓了很多人的事,不知道该怎么批,扔一边。
又看一本,是弹劾北堂戟无圣旨,擅自搜查永昌候府邸的,不知道批什么,继续扔一边。
另看一本,是上报北堂戟去铁厂千锤坊接手时,北堂戟带去的士兵和千锤坊的打铁工们发生了剧烈的冲动,最后一共1100多号打铁工,全都被北堂戟抓进了监狱。
……
连看了三十八本奏折,其中三十五本都是弹劾北堂戟的,楚铖今天批阅奏折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快。
楚铖恶劣地想,若每天的奏折都是这个事,这他傀儡苦力可轻松不少。
北堂戟将皇宫禁严,外边的大臣进不来,楚铖也出不去,用完午膳,实在无事可做,从小在冷宫长大的楚铖没有消磨时光的事干,闲来无事就看映棠拜托那位宫女送过来的各类民间书籍,一来二去竟养成了爱看杂书的习惯。
那宫女认识一点字,但也没什么大学问,向来是外边有卖什么书的,她就偷偷给楚铖往冷宫里带什么书,因此楚铖十六年冷宫看书看的非常非常杂。
奏折处理完了,楚铖不想看那些费脑子的东西,实在闲着无事便让福安找了两本当下民间最火的话本子过来看。
随便拿了上面的《连枝劫》,看书名本以为是王侯贵女和落魄书生突破一切艰难险阻最终在一起的故事,翻了十来页读过去,楚铖发现有点不对劲。
怎么十页过去了书中贵女仍没出现,一直讲落魄书生和他书童相依为命的破事?
楚铖想看看书中贵女到底多久才能出场,直接将书随机翻到中间,然后就看见文字内容落魄书生和他的书生在行房事,甚至文字后面还配着两个男人行房事的插图。
文字和图都辣眼睛,楚铖皱着眉头将《连枝劫》扔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