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铖回了紫宸殿。
见北堂戟正坐在小桌前迎着烛光看书。
楚铖沉默地在北堂戟脚边跪下。
从他接到周擎苍送过来的信开始,他便没了对北堂戟的规矩。
当时楚铖是想着映棠都死了,他也不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现在有了楚继。
一切都没变。
他和楚继能不能活,能怎么样活都掌握在北堂戟的手里。
北堂戟在这将近一个月时间里虽一直没说什么,但以楚铖对他的了解,他定是会秋后算账。
北堂戟没理会他,静静地看书。
惩罚不落地,楚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会被怎样对待!
会被用瑶台琼液吗?
楚铖惴惴不安,等着他最后的宣判结果。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北堂戟终于把目光从书上挪到了楚铖身上。
“楚铖,”北堂戟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楚铖心脏一跳,跪的更卑微了些。
“你自己选一个认错方式。”北堂戟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挨板子行吗?”楚铖微微仰头看着他,“20……50军棍。”
北堂戟点头。
同意了。
楚铖站了起来,走到紫宸殿外,随意指了两个侍卫道:“打朕50军棍。”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铖道:“死劲打。去准备东西,快点开始。”
身上 一下一下的疼。
楚铖汗如雨下。
可 他却一声不吭。
不再若以前一样疼的大叫。
北堂戟在紫宸殿内只听得到板子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肉上的声音,却丝毫听不到楚铖痛苦的声音。
北堂戟似乎还能想起他第一次打楚铖板子的时候,楚铖是如何地痛苦哀嚎。
一转眼,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北堂戟将他刚才看过的书又重新拿了起来,继续翻看。
打板子的声音渐渐停下,楚铖面无血色、拖着身子走路都不利索地过来,然后又在北堂戟面前跪下解释。
楚铖卑微道歉:“大人,那天朕吼你为什么要在私宅关朕两年,让朕错过了和映棠的最后一面,朕不是恨大人,是恨自己无用,吼大人不过是对朕自己无能的迁怒。那时候若不是你护着朕,恐怕朕和映棠不过是双双死在路上。”
北堂戟分辨不出他话的真假,没回应。
楚铖声音发颤道:“明天早朝,朕要向群臣宣布立赵映棠为皇后,立楚继为太子,大人会支持朕吧?”这是在临安时北堂戟答应过他的。
“当然。”
“谢了。”
他说的真心实意。
北堂戟救了他那么多次。
他都没有像这样发自内心感谢他。
“多谢大人了。”楚铖给北堂戟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叩拜大礼。
北堂戟的目光落在楚铖身下地上的血迹上。
“大人,朕会做好这大楚傀儡皇帝,大人让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说罢,楚铖给北堂戟又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叩拜大礼。
“床上……朕也会由着大人的喜好来,大人喜欢什么样,朕便是什么样。”接着,楚铖给北堂戟行了第三次标准的叩拜大礼。
“你想要什么?”北堂戟看着楚铖身下的血迹问。
“求大人让朕在楚继面前留一点作为父皇的脸面。”楚铖卑微哀求。
天下所有人的目光他都可以不在意。
唯独楚继的不行。
父亲是一个孩子的脊梁。
虽然以后楚继长大了早晚会知道,但听别人说和亲眼看见是彻彻底底的两个概念。
“记住你今天自己说的话。”北堂戟看着他,给了他特赦:“以后在楚继面前,你对我所有的规矩全免了。”
“谢了。”
“起来,去床上。”
楚铖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他低着眸开始脱衣服。
很快北堂戟就看见了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
楚铖想着北堂戟一向喜欢他主动,在床边等着北堂戟过来,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在北堂戟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北堂戟亲了他一会儿,见楚铖主动的过分,还要继续,笑了一声。
楚 铖动作顿住。
“我倒也没这么禽兽。”北堂戟眸底含笑,道:“我给你上药。”
“好。”
北堂戟将金疮药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楚铖疼的直冒虚汗,却紧咬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当了父亲的人是不一样。”北堂戟感叹一句。
楚铖没听出北堂戟的话是夸他、还是讽刺,只当他是在夸奖自己。
已经很久没有挨打过这样重。楚铖晚上是趴床上睡的,可即使这样他也睡不踏实。
北堂戟耳边听楚铖喊了一夜“映棠”的名字。
……
第二天,楚铖身上无比的疼。
穿衣服的时候,布料 摩擦着皮肤,楚铖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早就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看书的北堂戟看了他一眼。
楚铖衣服穿好后问:“大人,一起去宣政殿?”
北堂戟将手中书放下,“走。”
往宣政殿走的路上,楚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这去临安一来一回将近一个月时间,这么久了,你我都不在朝,朝廷没乱?”
“亏你现在想起来自己是个皇帝了。走的时候倒是潇洒。”北堂戟不冷不热道:“我对外称你染了风寒,一个月不能见人,你若是一个月还不回来上朝,估计全天下该传我又弑君了。”
楚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缓了口气:“朕错了。”
“最后一次,”北堂戟冷脸:“我怕你出事一路一边追你,一边还得给属下下命令想方设法维持朝堂正常运转,以后再有这情况,皇上自己收拾这破烂摊子。”
在皇城和临安往返之间,楚铖看见北堂戟飞鸽传书的好几次,那时候他满心都在映棠和楚继身上,根本没留意他在做什么。
“好。”
“等下了朝,皇上自己去御书房看看这一个月又堆积了多少奏折要处理。”北堂戟厉声冷语。
“朕错了。”楚铖又重复一次。
北堂戟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大人,朕能给周擎苍谋个官职吗?”楚铖没抱多大的希望,不过周擎苍一直还在皇城等着,是从辽疆跟着他的人,他总不能连试都不试,“若不能就算了。”
“你圣旨不都写好了?”北堂戟冷声嘲讽。
“大人若是不同意,写好的圣旨,朕可以不发。”楚铖低眉顺眼,态度放的极低。
“既然写了就发吧。”北堂戟语气沉硬如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大人。”
两人从不同的入口进了宣政殿。
楚 铖因为屁股疼,虚坐在龙椅上看向宣政殿大殿时,明显感觉大臣们因为他没被北堂戟杀掉而松了一口气。
北堂戟则直接当没看懂众人的诧异眼光。
福安喊了上朝后,楚铖问:“承利司已经运转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营收怎么样?”
承利司大司卿庞风上前一步,“回皇上,承利司运转第一个月处于建设摸索阶段基本没有盈利,第二个月已经开始正常运转,第二个月盈利157万两白银,其中150万两白银已经转入国库。”
一个月150万算的话,一年就是1800万两白银。
朝廷最近几十年就没这么富裕过。
楚铖点头:“即使盐铁是朝廷专营也要注意控制铁价和盐价,绝对不能比之前民间经营的时候贵。”
“属下遵命。”
楚铖又问了科举考试筹备的情况,及边境楚军战争前的筹备情况,然后下令朝堂拿出现有国库百分之七十的钱用于购买备战物资。
这些事都结束后,楚铖道:“朕在辽疆时有一将军周擎苍,朕觉得能力不错,今特封其为禁卫军副首领。”说罢,直接拿出昨天提前写好的圣旨,交给福安宣读。
“周擎苍进殿接旨。”
周擎苍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宣政殿跪下。
福安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褒奖忠勤,乃治世之要。侍卫亲军副将周擎苍,恪尽职守,忠勇可嘉。今特擢升为御林军副总领,授从三品。尔当尽心督率禁军,严整护卫,勿负朕望。钦此。”
“臣周擎苍接旨,谢主隆恩。”周擎苍扣拜以后,站到了大楚百官的队伍之中。
周擎苍回到自己位置站好以后,楚铖的目光扫过宣政殿众多群臣,道:“朕登基已快半年,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朕心中有一人选,现特封其为皇后,福安宣旨吧。”
群臣们跪成了一片。
福安拿过楚铖递给他的圣旨,念道:“皇帝敕命:追思故妻赵氏映棠,温惠秉心,柔嘉维则。芳仪虽逝,懿德长存。特追尊为大楚皇后,以表贞范,永祀宗庙。钦此。”
福安的这道圣旨一念,满朝文武全炸了。
赵海棠是谁?
哪来的人物?
她的身份地位够封皇后吗?
而且她已经死了?
皇上这是在给一个死人追封皇后?
楚铖根本不管宣政殿大臣们如何议论,甚至也不让跪成一片的大臣们起来,紧接着又道:“皇后赵海棠崩于早些年为朕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楚继,朕决定立他为太子,福安宣旨。”
福安接过楚铖今天向他递过来的第三道圣旨,打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皇长子楚继,德蕴中和,器彰英敏。兹仰承天意,俯顺舆情,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钦此。”
这一次宣政殿彻底炸了,朝堂上一片大臣们反对的声音。
“皇上万万不可。”
“皇上,封立太子之事,事关大楚未来国运,切不可如此儿戏。”
“这个楚继从哪里来,他娘亲是谁,他到底是不是皇上的儿子,这些都没搞清楚,万万、万万不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将人立为太子。”
“皇上,这个楚继年龄尚小,品性如何尚不可知,不如再等几年,观察观察他的品性再立为太子也不迟。”
……
当下满朝文武,不管哪一个派别就没有一个同意的。
楚铖只感觉愤怒。
他们越说楚继的不好,越不同意,他便越愤怒。
仿佛全天下都在和他作对。
他就想立喜欢的人生的儿子为太子,怎么了!
眼看着群臣越说越激动,楚铖一股火直接冲了上来,他拿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砚台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墨汁四溅。
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楚铖登基半年以来第一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这么大的脾气。
“朕圣旨已下,心意已决,谁都不允许再说一个反对的字,否则直接逐出皇城。”
然而楚铖话音刚落,60多岁的宗正寺卿弓涛就情绪激动的站了起来,“皇上,只要我弓涛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允许来历不明的孩子污染我大楚皇室血脉,今天皇上若执意立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为太子,那就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野种?
来历不明?
楚铖已经被这帮大臣们气到胃疼,这弓涛的话更是让楚铖想要杀人,“好啊,既然你想死,那朕就让你去死——沈牧,将弓涛拉下去砍了。”
“皇上且慢。”一直没出声的北堂戟出声制止。
满朝文武全都一脸期待地看着北堂戟,若说这世界上若还有一个人能阻止楚铖立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为太子,那这个人非丞相大人莫属。
楚铖看向北堂戟脸色阴郁,目光里却透露出哀求:“大人也反对朕立楚继为太子?”
“臣不反对。”北堂戟道:“只不过宗正寺卿年龄大了,糊涂了些,既然脑袋不清醒说些胡话,贬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家养老即可,杀了未免处罚有些严重。”
楚铖遮挡在龙袍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却不敢忤逆他。
北堂戟接着转过身看向众大臣道:“我昨夜夜观天象,发现天上七星连珠,这是祥瑞之兆,今天皇上就宣布了要立太子,莫不是上天给大楚的示意,不过,我确实不太懂,这事还得让钦天监来看。皇上不如宣钦天监到宣政殿来。”
钦天监一般不上朝,要保持足够的神秘感,唯有重大的节日、祭祀活动等才露面占卜。
楚铖按照北堂戟的旨意:“去宣钦天监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