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漫长无比。
第二天楚铖醒来,紫宸殿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
到处都是旖旎过后的痕迹。
左侧锁骨下烙印的“奴隶”两字在一片欢爱痕迹中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冰冷地抚过那两个字凸起的疤痕。
身体的酸痛与印记的灼痛交织,比昨夜任何一刻都更清晰地提醒他:无论登上多高的位置,有些烙印,从皮肤直抵灵魂。
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请示声。
楚铖面无表情地拉好衣襟,将一切痕迹,连同眼底最后一点波澜,彻底封存。
福安进来后,服侍着楚铖穿上了花纹繁复的龙袍,“皇上,内务府今天要安排新的宫女进来,把到了年龄的宫女放出去,紫宸殿有两位宫女今年到了出会有两位新宫女进来伺候。”
“嗯。”楚铖并没什么太大感觉,“少阳宫呢?”
“也会进4名新宫女。”
“要挑太子喜欢的。”楚铖吩咐。
“是,皇上。”
今日不用早朝。
楚铖干脆直接去了少阳宫。
年幼太子楚继已经睡醒了,正和一个年轻的宫女在少阳宫屋内跑来跑去。
楚铖刚踏进少阳宫宫门,就听到了屋内传出来的欢声笑语。
楚铖推门进去,正和楚继玩耍嬉闹的宫女没看见来人,被楚继追跑中,直接撞到了楚铖怀里。
只感到一阵幽香扑鼻。
撞到他的宫女看清来人已经慌慌张张地跪下。
“奴婢该死。”
小太子楚继挪着小短腿跑到了楚铖面前,朝着他伸出两只小短胳膊:“父皇,抱!”
楚铖将小太子抱起来,“太子,用膳了吗?”
“没有。”小太子楚继回答。
“正好朕也没吃,一起吃。”楚铖说完这话才留意到跪在地上的宫女,神色温和:“起来吧。”
“谢皇上。”低着头跪着的宫女站起了身。
楚铖看清她的长相一下子愣住,神色激动:“映棠……映棠是你回来了……”若不是怀中还抱着小太子,楚铖差点握住她的手。
宫女疑惑地看着他,忙道,“皇上,奴婢是夏桃,是今天新进少阳宫的宫女。”
……
夏桃。
不是赵映棠。
……
很年轻。
也就13、4岁的样子。
很稚嫩。
映棠和他分别的那年已经19了。
仔细想想,映棠比他还要大个3岁。
如今映棠要还活着也该快24岁了。
楚铖猛地闭上了眼睛,将胸腔翻涌起的澎湃情绪完全压了下去。
可长得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狡黠的眼睛。
竟和楚铖记忆中映棠的眼睛十成十的相似。
“退下吧。”楚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夏桃依言恭敬退去,那转身的神态,又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
楚铖指尖微颤。
恍如多年前,在冷宫中,映棠还在他身边。
……
前线战事越发吃紧。
乌维和以前的匈奴将领作战风格完全不同,激进又疯狂,仿若脱缰的野狗,死死咬住防线最薄弱处,不计代价地撕扯。
大楚前线将军惯用的诱敌深入、分而化之的战术,面对这种毫无章法的自毁式冲锋,竟一时被拖入泥潭。
军报上的伤亡数字一日比一日惊心,朝堂上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压抑。
甚至隐隐有了零星主和派。
楚铖将主和派两个人拉下去打了板子,算是给主战派打了一针强心剂。
乌维的打法变化莫测,毫无规律可言。
皇城距离前线又远在千里之外。
皇城针对乌维现在作战计划做出的安排,没等传到前线,乌维又变了别的打法。
朝堂只能看着乌维攻下一座城池,又攻下一座城池。
……
紫宸殿
楚铖对着兵书看前线地图。
明明兵书上写的那么精彩明确的兵法,楚铖却始终无法和眼下的这张地图联系在一起。
烛光明灭。
北堂戟将楚铖白天批阅完的奏折核阅完,将目光落在地图上,脸色阴郁,“若是匈奴大军打过了第一个关口龙脊隘,我亲自带兵出征。”
北堂戟已经有三四年没上过前线了,楚铖听他这话便知道这次的情况真的有些棘手。
“大人需带多少兵马?”楚铖搁下兵书,声音有些发紧。
北堂戟的手指重重按在“龙脊隘”上:“若到了那一步,带的就不是兵,是国运。”
楚铖看见,烛火在北堂戟眸中跳动,映出他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芒。
北堂戟将地图合上,“明天我带你去御林军看看,你亲自去御林军慰问将士们,给将士们打打气。”
“好。”
“睡觉,明天早些出发。”
“嗯。”
楚铖上了床,北堂戟脱下衣服后,便将人纳入怀中。
“你今天去哪了?”北堂戟突然问。
“御书房、御花园、宣政殿、少阳宫、紫宸殿、还去了一趟射箭场。”
“你碰女人了?”北堂戟冷着声音。
“没有。”楚铖连忙否认。
“你要立你喜欢的女人为皇后,我已经配合你做了,太子也有了,你不许碰女人。”北堂戟厉声警告,“楚铖,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你敢碰谁,我就杀了谁,也不会放过你。”
楚铖被他话语中的血腥气惊到,偏偏又觉得北堂戟这话无比荒谬。
荒谬至极。
他是皇帝,又不是寻常男子,到底有哪个皇帝立了一个死去的皇后,有一个太子之后便不传承子嗣。
不过,楚铖确实没有再纳妃的打算,朝中前些日子有大臣让他广纳后宫,绵延国祚,楚铖看见奏折后,懒得回,直接让那奏折石沉大海,北堂戟核阅奏折的时候应该看见了。
可他不纳妃,和楚铖不让他碰女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北堂戟现在到底是把他当傀儡帝王,还是当他北堂戟一个人的宫中禁脔?
或许这两个身份在北堂戟看来没什么区别。
“楚铖,你是我的什么人?”北堂戟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奴隶。”楚铖心下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从齿缝间挤出那两个字。
这个烙印般的称谓,在经年累月的驯化下,已刻入骨髓。
空气死寂。
北堂戟的眼神深不见底,辨不清是满意还是更深的阴郁,“我是你的什么?”
“……主人。”
“记住这个答案。”北堂戟的声音压得很低,滚烫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这就是北堂戟的答案。
他既是需要被供于神坛的傀儡帝王,也是必须烙下私印的独家奴隶。
不知何时,或许是在一个个极致缠绵的夜里,皇权与私欲,在北堂戟眼中已经分不清了。
这一切很荒谬。
北堂戟也知道荒谬。
北堂戟知道楚慈帝让他振兴大楚,绝对不包括这样对待他的儿子。
但北堂戟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和楚铖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步。
现在他只能拉着楚铖在这荒谬至极中,和他一并沉沦。
“主动点。”北堂戟本来今天已经很疲惫,并不想和楚铖再云雨,偏偏楚铖身上带回来的淡淡的、属于女人才会用的胭脂香气,让北堂戟说不出的厌烦,只想让楚铖身上沾满他的味道,让楚铖在他身下服从、求饶。
屈辱感细细密密地爬上楚铖的背脊。
然后,他向前倾身,主动吻上北堂戟紧抿的唇。
……
第二日清晨,楚铖醒来时,北堂戟已经穿戴整齐。
“你又起晚了。”北堂戟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楚铖掀开被子,好不容易坐起来。
太疯狂了。
昨夜太疯狂了。
楚铖觉得北堂戟的体力根本就不像个人。
楚铖用他发软的胳膊穿了衣服,然后下了床。
因为是去练军营。
为提升士气,楚铖和北堂戟需要和将士们同样身穿铠甲。
铠甲颇重,但楚铖往常穿上并未觉得有这么难以负担。
北堂戟皱着眉头看他,“你身体太差,以后批阅奏折的间歇,记得勤练练武。”
“其实大人晚上若是少折腾,朕觉得比炼武更有用些。”身体难以负担,一不小心便将心里话说出来了,楚铖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怕将人惹生气了,又往回找补:“大人体魄雄健,远非朕能相比,朕以后批阅奏折的间歇,会勤练武。”
“你换龙袍去。”北堂戟妥协。
“谢大人体谅了。”
两人一人穿着冰冷沉重的铠甲,一人穿着象征尊贵的明黄色龙袍,在众士兵高呼的万岁声中,走在皇城外的练军营中。
北堂戟已经很有练军营训兵的经验,楚铖只管跟在他身后,学着他是如何激励、鞭策士兵们。
士兵是最爱大楚的一群人。
楚铖穿着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黄色龙袍什么不需额外多说什么,只需要对士兵们讲一句“辛苦了”,便会受到年轻的士兵们热烈的回应,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
北堂戟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将楚铖送回皇宫后便带着贴身侍卫玄清离开了。
楚铖去御书房处理了剩下的奏折。
将积攒的奏折都处理干净。
想着今天还没去看过小太子,楚铖便决定去少阳宫和楚继一起吃顿晚膳。
楚铖到少阳宫时,楚继正和夏桃玩躲猫猫。
福安要禀皇上驾到,被楚铖制止了。
夏桃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去抓人,楚继一边哈哈笑一边跑。
夏桃声音温柔:“太子殿下,奴婢来抓你了。”
“哈哈哈哈……”楚继哈哈大笑,挪着小腿跑的飞快。
楚铖站在门口。
仿佛看见映棠在和楚继玩,而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
一家三口。
时光都变得无比温柔。
直到夏桃将小太子抓进怀里,小太子兴奋地在夏桃怀中扭来扭去。
夏桃将眼睛上蒙着的黑色布条摘下,这才看见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楚铖,连忙把小太子放下,跪下:“奴婢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没事。”楚铖将楚继抱在怀里:“太子喜欢你,你陪他玩得很好,奖赏银十两。”
“谢皇上。”夏桃面色一喜,连忙跪谢。
“退下吧。”
“是。”
楚铖在少阳宫用过了晚膳,又陪楚继玩了一会儿,直到楚继困了,被黄嬷嬷哄着睡着,他才回紫宸殿。
紫宸殿。
北堂戟早就回来了,正靠在椅子上看一本兵法书。
楚铖走近看了眼他看的书名。
北堂戟又闻到了这个让他讨厌的味道,冷声道:“跪下。”
楚铖身形一僵。
殿内烛火噼啪,映得北堂戟侧脸线条冷硬如铁。
楚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沉默地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北堂戟的情绪他一向摸不大准,当下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反正他让他跪,他乖乖跪就是了。
这么多年,他都适应了。
“从练军营回来后,都去哪了?”北堂戟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在桌面上,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御书房,少阳宫。”楚铖实话实说。
北堂戟目光骤然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寒潭。
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
北堂戟将手中兵书扔到一边,阴郁着脸色站起来,用手指了指楚铖:“你跟我走。”
“好。”
北堂戟一路沉着脸色直奔少阳宫去。
楚铖跟在他身后。
北堂戟不准下人通报,直接安静地走进了少阳宫,在过走廊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宫女对另一个宫女道:“夏桃,我觉得皇上好像看上你了。”
夏桃害羞地红了脸,“我也这么觉得。”
“你都没看见皇上只要一进少阳宫,眼睛就一直盯着你看,他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你脸上。”
“真的啊,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夏桃脸色更红了。
“你都对皇上投怀送抱了,他都没责怪你,还赏你银子呢!”
北堂戟的脚步在廊柱的阴影里彻底停住。
投怀送抱?
赏银子?
呵。
出息了。
北堂戟脸上一片肃杀。
周遭的空气,似乎以北堂戟为中心,骤然降至冰点,仿佛连月光都被冻结了。
那些宫女的调笑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他最敏感、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他想起楚铖身上那沾染回来特属于女人所有的胭脂气。
原来如此。
北堂戟极慢地、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看向楚铖,眼神里没有了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