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戟离开后的第十五天,前线战报传回。
大楚和匈奴在前线打的激烈。
即使是北堂戟这样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战报中都用了乌维狡黠、奸诈,战况时艰、胶着这样的字眼。
战报极简,大概说龙脊隘守住了,但匈奴似有增兵迹象。
随战报附来的,还有一份阵亡将士名录,长长一串。
楚铖在紫宸殿里,对着那份名录沉默了很久。
楚铖的目光落在赵大有这个名字上。
他记得这个名字。
有一次他和北堂戟去练军营犒赏将士,年少小将,去年秋狩时曾因一箭射中鹿眼获赏,笑得露出虎牙。
如今这名字冷冰冰地印在这里,后面跟着“阵亡”二字。
楚铖仿佛看见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如今却永远留在前线风雪里的性命。
楚铖忽然意识到,北堂戟那句“守好大楚江山”,并非轻飘飘的命令。那背后是无数条性命在填,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残酷的消耗。
他批阅奏折到深夜,烛火明明灭灭。
偶尔停下笔,眼前仿佛是漫天的风雪,冰冷的铁甲,和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匈奴骑兵。
当日,随战报一起回来的,还有北堂戟单独给他的一封私信。依旧简短,只有一句话。
皇城如何?太子病如何?
楚铖将皇城挑大事和北堂戟详细汇报了,然后又告诉北堂戟太子的病情依旧没有彻底好转,不过不似之前凶险,让北堂戟安心在前线作战,最后在信中落笔,一句话。
——朕会守好大楚江山。
这既是对北堂戟最初那句命令的回应,也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承诺。
信使把信拿走,楚铖独自走上宫墙。冬日的夜空高远清冷,北斗星的斗柄,正坚定地指向北方。
北堂戟在前线守的是国门。
而他在这里守着这个国家的魂。
楚铖再一次感觉到,他是在和北堂戟并肩作战。
楚铖突然想到了北堂戟曾经和他说过的,他向往的君臣关系——君明臣贤。
君明,臣贤。
不是主人与奴隶,不是控制与服从,而是像今夜这样——一个在千里之外浴血守国门,一个在深宫之中呕心守国魂。
彼此信任,彼此托付,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
可他们之间,早已被他被砍掉的左手小指、锁骨下方的奴隶烙印、瑶台琼液、少阳宫的石桌…还有无数个日夜的屈辱与恐惧,腐蚀得千疮百孔。
……
战报雪片般飞回京城。
转眼北堂戟已经亲自带兵离开皇城大半年。
初时的军报字字千钧,墨迹都透着血与铁的冷硬。
渐渐地,随着北堂戟在龙脊隘外连破匈奴三阵,将乌维的主力逼退三百里,信纸上的笔迹也跟着松快起来。
最新一封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倨傲,只寥寥数语,说已收复两座先前沦陷的边城,正在追击残敌。
朝堂上一片喜气洋洋。
文臣武将均在夸北堂戟是大楚功臣,天降神将。
被匈奴攻下的城池已经全部收回,北堂戟甚至还打到匈奴腹地,只不过军中粮草不济,让楚铖准备充足粮草发往前线。
北堂戟打算将一口气打到匈奴老家,一次把匈奴打垮,让匈奴再无能力来犯,这样方可保大楚百年无虞。
北堂戟要的不是击退,是灭绝。
北堂戟要一场足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所有武将仰望的不世之功。
朝堂上所有人都眉开眼笑。
唯有,楚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战报,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北堂戟要赢了。
那个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男人,又要带着一身硝烟与荣光,回来了。
他回来后,又将会是那个再无人可抗衡的滔天权臣。
而他又要开始忍受那屈辱。
楚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前线北堂戟回了一封信。
——匈奴可追,粮草就至。
夜里,楚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少阳宫那个冬日。
石桌冰冷刺骨,北堂戟的动作更冷,硌得他生疼。
可梦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诡异的、雾蒙蒙的光。
他看见自己趴在石桌上,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屈辱。
他只是侧着脸,望向。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是楚继。
才四岁的楚继,正睁着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梦里的楚铖没有惊慌,没有羞愧。
他甚至对那个小小的身影,极轻地、安抚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迎上北堂戟俯视的目光。
北堂戟用清晰到可怕的声音说:“你看,他在看着。”
“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幕。”
“记住他的父皇,是如何被我……”
楚铖在窒息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寝衣,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息,心脏狂跳,锁骨下方那个看不见的烙印仿佛在灼烧。
楚铖缓缓蜷起身体,将脸埋进掌心。
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楚继的眼睛,北堂戟染血的手,还有他自己那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不是恐惧的梦。
那是预言。
他坐直身体,在黑暗中望向北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
北堂戟要回来了。
带着不世之功,带着滔天权势,也带着……即将要给他的无边屈辱。
不能让他回来。
绝不能让他这样回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獠牙,猝不及防地扎进楚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凉的刺痛。
让他死在前线。
楚铖唇边露出一点残忍的笑意。
对。
让他死在前线。
北堂戟曾和他说过,作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上天恩赐的战机,错过就再也不会有。
先往发一点粮草,让北堂戟放松警惕,以为后续粮草就至,北堂戟在抓到不可遇的战机肯定不会错过机会,更加深入匈奴腹地,然后他不会再给北堂戟运送后续粮草,北堂戟会因粮草不济,被匈奴围死。
然后,北堂戟就死了。
楚铖一想到这,激动到发抖。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圣旨专用的明黄绢帛。
提笔,蘸墨。
第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稳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