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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这是唯一的机会

作者:阿叫 当前章节:5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57

他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写的是调拨第一批粮草的旨意。数目庞大,足够十万大军半月之用。措辞慷慨,极尽褒奖,将北堂戟的战功捧到了云端。

“丞相北堂戟,忠勇冠世,克复故土,功在社稷……今特拨粮草二十万石,即日发往前线,以助卿毕其功于一役,扬我大楚天威……”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端庄,力透纸背。

写到末尾,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在“钦此”二字之前,他另起一行,用更内敛的字体,加了一句看似寻常的嘱咐:“粮道悠远,分批转运,以免有失。后续之资,容朕筹措,不日继发。”

这句话是留给北堂戟的饵。

是告诉他:粮草有的是,只是需要时间运送。你放心深入,后方无忧。

楚铖放下笔,拿起玉玺。

冰凉的玺身压在朱砂上,再重重按在绢帛末端。

他盯着玉玺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楚铖要将这旨意发送下去的时候,犹豫了。

除却北堂戟对他这个傀儡皇帝实在狠毒,北堂戟对大楚江山却殚精竭虑。

现在北堂戟正在深入敌营,为大楚浴血奋战。

他真的要在最关键时刻捅他一刀吗?

楚铖犹豫良久。

他手心的旨意被他按出褶皱。

……

楚铖将这写完的旨意扔到一边。

然后又开始批阅奏折。

批阅不到第三本,就有一本是弹劾北堂戟的。说北堂戟楚厉帝之死疑点重重,又说北堂戟把控朝堂指鹿为马、逼胁天子,名为臣子实为国贼。奏章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最后更是直言,这是除去北堂戟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皇上错过这次机会,恐怕等北堂戟风光归来,权势名声更盛,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楚铖目光落在堆在御书房那些弹奏北堂戟各种罪行的奏折上。

奏折很多,一个桌面都快堆不下,以前楚铖看到这些奏折,只当没看见,既不回复,也不处理。

楚铖将目光从那堆弹劾北堂戟的奏折上挪开。

继续处理新上来的奏折,看了不下三本又是一本弹劾北堂戟的,直言大楚应该是皇室的大楚,楚铖应该是大楚至高无上的皇帝,当下既北堂戟已经收复失地,将匈奴打回老巢,既匈奴已惨败,大楚当下经济困顿,也无力彻底接管匈奴所占之地,不如趁此机会,退回原本国界,先除内忧——权臣北堂戟。

楚铖盯着手下这奏折,思索良久,想要杀北堂戟的想法到了快要疯魔的地步,他决定冷静冷静,明日再说。

晚上,楚铖一个人躺在紫宸殿的龙床上。

夜里睡不太踏实。

全是梦。

梦里北堂戟立下不世之功回来,其声望如日中天,然后对他侮辱更重,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皇帝权威,甚至北堂戟开始控制楚继,北堂戟开始逼迫楚继向他下跪。

北堂戟回来之时,他与太子一并沦为傀儡。

梦醒了。

楚铖半身虚汗。

夜里,此时此刻的他万分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北堂戟回来,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将百分百永坠地狱,而若这时候给北堂戟断粮,有一定概率匈奴反扑、国家破碎。

那些北堂戟侮辱他的画面不断地往脑袋里钻,楚铖近乎绝望地想,即使北堂戟活着回来能振兴大楚,可那样的大楚,是他和楚继的地狱,如果那样的大楚必须用他和楚继一世为奴来换取,那他宁愿……让大楚换一种方式存在,哪怕山河破碎,哪怕更加艰难。

也许还有第二个选项,例如在北堂戟彻底将匈奴击败后,在北堂戟回来皇城的路上对他下手,可一路上均是兵甲护卫,况且北堂戟武艺高强,根本不可能成功。

也许他可以在北堂戟完胜回到皇宫之后再派人下手,可这么多年的驯服,让楚铖在面对北堂戟时本能的畏惧,他不敢,他甚至和北堂戟在一起时,连杀他的念头都不敢生。

只有这样远远的,不用和北堂戟见面,背地里下刀子,他才能生出这样的勇气。

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千载难逢。

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最后,楚铖唤来今夜当值的福安。

“即刻发往户部与兵部,着他们连夜装车,三日内,第一批粮草必须出京。”楚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福安捧着圣旨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

楚铖传了御前都指挥使副使周擎苍过来,和他说了要北堂戟死在战场的想法,随后给周擎苍下了一道秘密的圣旨,有重要的任何给他,“严格控制皇城所有人动向,局势一有反常,立马拿下。”

周擎苍听到楚铖的任务后,脸色沉重,接过圣旨:“皇上放心,臣绝对不辱使命。”

“去吧。”楚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

看着周擎苍离去的身影,楚铖看着眼前摇曳的烛光。

这大楚皇城,要变天了。

……

前线的战报频传。

皆是喜报。

北堂戟果然像楚铖预料的那样即使后续粮草未至的情况下,也杀进了匈奴腹地,在匈奴腹地大杀四方。

楚铖冷静地看着这战报。

面上毫无喜色。

他每天都在计算,第一批发过去的粮草还够北堂戟大军用几天。

他在御书房挂了张巨大的北疆舆图。

每天下朝后,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图前。指尖从龙脊隘一路向北,划过那些被北堂戟收复的城池、攻克的关隘,最终停在代表匈奴王庭的标记上——那里离北堂戟最新的捷报位置,只有一掌之遥。

太近了。

近得让人心悸,也让人……隐隐兴奋。

楚铖的手指悬在那标记上方,微微颤抖。

“报——!”福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急促,“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楚铖面上一片平静的威仪:“进。”

信使几乎是扑进来的,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将密封的铜管高举过头:“陛下!大捷!丞相率军奇袭匈奴王庭左翼大营,斩敌三万,缴获无数!乌维已率残部向漠北深处溃逃!”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信使粗重的喘息。

楚铖接过信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打开信件。

果然。

北堂戟没有等后续粮草。他在粮草将尽未尽的最后时刻,发动了孤注一掷的奇袭,并且——赢了。

军报的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狂放,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战场上的血腥与风雷:“王庭已破,乌维北遁。臣正整军追击。粮草告急,万望速发。”

没有请求,是命令。

但在那凌厉的笔锋之下,楚铖似乎能读出一点极细微的、紧绷的迫切。

他在催粮。

楚铖将战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抬眼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激动与期待的信使。

“丞相神勇,功在千秋。”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你一路辛苦,下去领赏吧。”

信使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殿门重新合上。

楚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落在“粮草告急,万望速发”那八个字上。

万望。

北堂戟竟然用了“万望”这个词。

看样子情况真的很紧急。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朝廷上快要吵疯了。

有北堂戟派系大臣在计算着大楚军队粮草还能坚持的日子。

这一两日,前线粮草就该用尽了,可楚铖却没有一点要发粮草的意思。

北堂戟要粮的前线战报已经传回了八封。

可楚铖就好像没看见一样。

最近几日,楚铖甚至称病连早朝都不上了,不管大臣们如何催促他发粮,他就是不下旨,也不见人。

御前督指挥使沈牧见状,偷偷给北堂戟送去了一封信过去。

信上内容:

丞相,京中有变,匈奴别再打了,立马回朝,皇帝不发粮草,想让你死在战场。

沈牧是北堂戟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任御前督指挥使。

御前督指挥使是皇帝最核心的禁卫军,掌管最精锐的“诸班直”部队,负责皇帝本人、宫廷及整个皇城的安全。

沈牧已经想好,若是今夜楚铖再不发粮草,他就带着皇城禁军逼宫,就是拿着一把刀逼在楚铖脖子上,犯下欺君之罪,也要让楚铖今晚务必将送往前线的粮草发了。

沈牧放出手中给北堂戟报信的信鸽。

哪知信鸽刚刚飞起,就被一箭射下,信鸽落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没了气息,死了。

紧接着,沈牧就看见御前督指挥副使周擎苍带着一种禁卫军将整个沈府给围了。

沈牧神色戒备地看着周擎苍:“周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周擎苍手拿明黄色圣旨,声音阴冷:“沈大人,陛下有旨,沈牧勾结外臣、私传禁中消息、意图不轨,即刻革职查办。”

沈牧瞳孔骤缩,手按向腰间佩刀,却摸了个空——刀已在方才进府时,被“亲兵”以“替大人擦拭”为由卸下。

周擎苍一挥手,禁军一起扑上。

“周擎苍!你敢!”沈牧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吼道,“丞相若知……”

“沈大人,”周擎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能闻,“丞相如今自身难保。您这封信,送出去也没什么用。”

沈牧浑身一僵,大骂:“皇上是丞相一手扶持上去的,皇上如今是要卸磨杀驴?丞相为大楚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现在正在前线为大楚浴血奋战,丞相为他流血流汗,他却背后捅刀!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沈大人,”周擎苍直接卸了沈牧的下巴,冷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丞相弑君旧主,以下犯上,把持朝政,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还有你们这些北堂戟的爪牙,一个都别想好过。”

说完,周擎苍冷声对身后禁卫军道:“皇上下了圣旨从今天开始,我任御前督指挥使一职,这个罪臣,立刻拿下,关进大牢。”

“是!”

……

今日夜晚的皇城。

是流血无数的染红的皇城。

那些拼死反抗的北堂戟的人,周擎苍按照楚铖的旨意直接杀了;那些虽有反抗但反抗并不强烈的,便被抓进大牢;那些楚铖不确定是不是北堂戟的人则被暂停一切官职。

皇城内燃烧起一片熊熊大火。

有人带着全家一起自杀了。

和皇城外的一片喧闹不同,皇宫甚至安静的有些过分。

少阳宫。

近些日子,楚铖总在少阳宫内处理奏折,楚继看的多了,就嚷着要学用毛笔写字。

楚铖递给楚继一只毛笔。

楚继小手接过毛笔,歪歪扭扭在宣纸上写“一”。

他的手太小,毛笔握不太稳,毛笔在宣纸上渲染成一坨黑。

楚铖温和脸色,大手握上楚继的小手,手上的力气带着楚继的小手,很快,宣纸上出现了一个好看的“一”字。

不知怎么的,楚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毛笔的情形,那时候他才刚出冷宫,被北堂戟偷偷养在私宅。

北堂戟问他,会写字吗,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他一只毛笔。

第一次用毛病写字,他也是将宣纸渲染成一坨黑。

当时北堂戟是什么神色,楚铖已经记不清了,却依旧能记住,北堂戟的手覆盖他手背上,北堂戟手心温热,教他毛笔要怎么拿,怎么用力。

楚铖胸口忽而有点堵得慌,强行将说不清楚的莫名情绪压下,满心算计着,最多不超过五天,北堂戟就该死了。

他松开楚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想搓掉记忆中那一点残留的、不该存在的温热。

……

连续休朝五日。

第六天早晨,楚铖和往常一样去了宣政殿。

宣政殿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官员站位空缺。

当楚铖走进宣政殿的一刻,还能来宣政殿上朝的满朝文武目光全都落在了楚铖身上。

在这一刻,他们好像才刚刚认识这位已经登基一年有余的年轻帝王。

楚铖坐在御案后龙椅上。

福安和往常一样拉着长音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起奏。

“崔瑾,你说下这次和匈奴作战,大楚共花费了多少银两,现在国库什么情况?”楚铖问完,良久没人应。

楚铖后知后觉,崔瑾是北堂戟的人,被他关进大牢了。

“户部侍郎,你说说。”

朝堂上依旧安静。

楚铖轻笑一声,户部管事的两个人居然都是北堂戟的人。

当下,他竟不知该问谁朝中银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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