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铖又道:“科举考试的事准备怎么样了?”
汇报的不是楚铖熟悉的礼部尚书秦章,而是礼部侍郎习得义。
习得义回道:“回禀皇上,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就差今年的考题,不知今年的考题是皇上亲自出,还是按照惯例由礼部出?”
“朕亲自出考题。”
楚铖又问了几个话题,朝堂上均是回答廖廖。
北堂戟的人虽只占朝廷1/3左右,却大多是身居要职重岗,如此,这早朝竟有些运转不下去了。
就在楚铖准备下朝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前线丞相信使急报。
按楚铖的推算,这个时候北堂戟应该已经死了,不知为何还会有急报传来。
楚铖面上镇定,心里却有些慌乱,随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很快意识到这急报纵然是北堂戟亲自传回来的,就算快马加鞭、昼夜急行也是北堂戟八九天前写的。
楚铖让福安将信使急报呈上来。
是很厚的一个信封。
楚铖打开。
第一页就一句话。
楚铖,守护好大楚江山。
是北堂戟凌厉潦草的字迹。
后面附着十几页纸,写满了朝堂官员的名字,写着这些人品性、性格,擅长的事和本领,能否担当重任。
然后,没了。
信上什么内容都没了。
楚铖想,北堂戟给他写最后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已经意识到他要他死,不给他送粮草这事了。
楚铖在想,北堂戟写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气急败坏的?嘲讽认输的?绝望悔恨的?
楚铖看着这信,想象不出北堂戟写这信时候的表情。
楚铖说不好现在自己什么感觉,他或许想要看到的是北堂戟的求救信、求饶信,甚至是大骂他的信,而不是这样的一封信。
看着这样一封信,楚铖感觉不到任何爽快,连胜利的喜悦都没多少,只觉得心慌。
感受空荡荡朝堂上这些大臣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楚铖将信件合上,“信中没什么有用内容,既然都无事禀告,退朝。”
……
朝堂总要运转起来。
如果不启用北堂戟的人,楚铖一下子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能胜任工作的人。
紫宸殿。
迎着明灭烛光。
楚铖仔细看着北堂戟写的人员名单,皱起眉头:“大人,你既然觉得刘由能力可任刑部尚书,你之前怎么一直不用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楚铖猛地意识到北堂戟不在。
以前两人总是在一起处理政事,他批阅奏折,北堂戟帮他核阅,楚铖遇到疑惑的地方随口问,北堂戟几句话就帮他解答了疑惑。
当下,紫宸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然后楚铖翻到下一页就看见北堂戟对刘由的评价。
“性刚直,善断积案,然不通权变,易折。可为利刃,不可为执刀人。”
北堂戟这是提前预知了他的疑惑,给他解疑?
所以北堂戟给他留的不仅是人员任用名册。
而是大楚的官员使用说明书。
而他,现在成了这本说明书的新主人。
在这一刻,楚铖终于理解了北堂戟给他最后那封信的含义。
北堂戟从头到尾想对他说的话居然真的只有一句“楚铖,守护好大楚江山。”
北堂戟用最冷酷的方式告诉楚铖:“我们的私人恩怨结束了,现在,这是你的国家了,这是使用手册。”
楚铖将名单仔细看过之后,竟觉得无比荒诞,北堂戟虐待了他那么多年,临死之前竟一句私人的话都不想对他说,全都是公事公办?
太荒唐了。
就仿佛,那些年蚀骨的恨与怕,那无数个夜晚的纠缠与喘息,到头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和北堂戟的爱恨情仇、私人恩怨一样。
北堂戟这封信一方面是手把手教他如何继续掌握大楚江山,另一方面却是对他私人感情的直接蔑视和冷漠。
就好像,不管从国家大义,还是从私人恩怨,楚铖都一败涂地。
……
偏偏北堂戟给他这份人才使用说明书又如此的实用。
这些人都是大楚的精英。
在官场上百炼成钢。
就算是新开科举,任用新人,总需要有人带带新人,新人从入门到精通需要时间,况且新人并不一定能胜任工作。
楚铖有一股火气要发,又不知道该找谁发。
……
将北堂戟写给他的名单收好,楚铖决定强压下情绪,先睡觉,明日再说。
楚铖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床似乎有点或许宽敞了。
他最初厌恶北堂戟的怀抱,睡觉时被他强行搂着无法反抗;后来渐渐从抗拒到麻木;到了最后,楚铖竟习惯了睡觉时有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
楚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肯定是因为这几天每天都在焦虑地等着前线传回来北堂戟阵亡的消息,放了太多心思在上面,所以才会额外……想他。
楚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又控制不住,脑袋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北堂戟侮辱他、让他下跪、让他床上主动的画面;
一会儿是北堂戟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如何看奏折,教他如何排兵布阵,在朝廷是为了立楚继为太子和他并肩而立的画面。
……
连续几夜都没怎么睡好,因为朝堂重要部门都几乎瘫痪,楚铖暂时把早朝也取消了,让大臣们有急事直接写奏折给他。
刚吃过午饭。
边境前线急报回来。
当时楚铖正在御书房看书,信使一身冰冷铠甲回来,带回来一个噩耗。
丞相大人北堂戟深入匈奴内部,因为粮草不够,被匈奴大军围困在山坳之间无力反击,那天发生雪崩,北堂戟连同他带去的万余士兵均被雪崩所埋,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楚铖沉着脸色听信使声音悲恸的汇报,听完汇报后好久后没有任何反应。
楚铖保持着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的姿势,只是他掩盖在龙袍下的手指在颤抖。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北堂戟死了这个消息,楚铖以为自己会仰天长啸,会喝酒三天庆祝,以为自己会开怀大笑。
可没有。
他现在只觉得茫然。
死了?
那么强大的男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了?
他怎么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会不会死的也太容易了些?
“消息准确?你怎么能确定北堂戟死了?”楚铖声音喑哑。
“全死了,这个山坳里所有的人全死了。”信使声音带着哭腔,“一个活着的都没有了。”
“尸体呢?”楚铖问。
“……雪崩太大,又在匈奴地界腹部,我们的人没办法翻出尸体。”
“退下吧。”楚铖声音冷静。
“是。”
信使走后,楚铖又去看刚刚他看那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楚铖从书房站了起来,然后在书房内走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又重新坐在龙椅上。
死了?
这就死了?
他不是少年天才、经韬纬略吗?
他不是弑君谋逆、权势滔天吗?
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终于摆脱他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侮辱他,他以后就是大楚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帝王了。
楚铖想,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他了。
真好。
可完全没有他想象中把北堂戟杀掉的报复的快感。
楚铖想,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亲眼看见北堂戟死去的惨状,大概是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等到北堂戟向下跪认输随他打骂,所以他死的太轻易了。
他都还开始没报复呢。
北堂戟就死了。
他死的太容易了。
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况且,北堂戟死前甚至没给他留一句关于私人恩怨的话?
仿佛他对他的恨,是个笑话。
不。
北堂戟才是失败者。
楚铖坐在御书房后,写了一封昭告天下北堂戟罪行的诏书。
楚铖提笔开写。
写到“逆臣北堂戟,恃权跋扈,目无纲纪。先帝在时,已露桀骜;朕登基之初,更显枭獍之形。其罪有三:一曰弑君,先帝骤崩,疑云未散,戟掌禁军而宫闱不语;二曰杀功臣,镇远侯林啸、文渊阁学士陈谦,皆忠良柱石,或暴卒于营,或缢死于狱,戟在而冤塞九重;三曰乱国,边关急报,其扣而不发;国库粮秣,其调以营私。更兼结党威逼御座,御案前敢按剑而视,此非谋逆,何为谋逆?今伏天诛,乃乾坤肃清。着夺其爵衔,抄没家产,典籍删名,后世警之!”
一口气写完这些,楚铖总觉得胸口恶气方才散了些,可还是有一口气堵着他,说不清楚堵着他的是什么。
“福安。”
福安听到声音,立马进来,“皇上,您找奴婢。”
楚铖把刚刚写好墨迹还未完全干的圣旨递给福安:“把这个圣旨交到礼部尚书秦章手里,让秦章把北堂戟罪行诏告天下。”
福安接过圣旨,提醒:“皇上,礼部尚书秦章现在在大牢里。”
楚铖微愣,又道:“那就交由礼部侍郎习得义。”
“是。”福安拿着圣旨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返回来,道:“皇上,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要讲?”
“讲。”
福安跪道:“皇上,奴婢知道丞相活着的时候对皇上犯下种种罪行,他对皇上犯的那些罪行就是杀他一百遍都不冤枉他,可——皇上您不能在这个时间下这道诏书,北堂戟是死在战场上的,不是死在官场上的,他救大楚于危难之中,若不是他,匈奴现在或许已经打到皇城,北堂戟现在刚死,在民间和军中威望正盛,皇上这时候下这样的诏书,怕是要寒了大楚战士和百姓的心。”
福安说完了,便有些不安,皇城早就变天了。
那些北堂戟的人全都被楚铖拿下了。
福安是被北堂戟救下的。
在福安心中,北堂戟一直是为国为民的英雄,虽不能理解,可北堂戟的确对楚铖做了很多罪无可恕的事情,洗无可洗。
可为了那救命之恩,福安想再为北堂戟说几句话,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
果然,福安说完这番话,楚铖的脸就阴沉沉的。
书房内陷入让人窒息的安静。
就在福安双膝跪到快要麻木的时候,楚铖终于开口说话,“罢了,你出去吧。”
“是。”福安松了一口气,将明黄色的圣旨从新还给了楚铖。
楚铖看着这没发出的圣旨,突然站起身将整个书桌推倒。
书桌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砰”一声,书桌上的奏折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四处泼撒。
刚刚出门的福安听到声音又急忙进来,然后就看见脸色带着扭曲笑意的楚铖,和一屋狼藉的御书房。
福安立马跪下。
楚铖问:“你是北堂戟的人?”
“……是。”
楚铖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过了好久才渐渐收敛了笑意:“皇宫内所有北堂戟的人你全给朕找出来,包括你,每人20大板,去办。”
“……是。”福安一时竟是松一口气,比起朝中大臣不是杀就是关,楚铖才罚皇宫中北堂戟的人每人20大板。
这清算简直都不算清算了。
……
朝廷又停摆了半个月。
楚铖调整了朝中几个官员的职务,然后让周擎苍去大牢按重要程度、分批次把北堂戟派的人提出来。
楚铖也没对他们说什么难听的,就告诉他们北堂戟现在死了,以后大楚他说了算,让他们表表忠心,写写保证书,基本大多数就都官复原职了。
原本楚铖想象中把北堂戟杀了以后,把他的人也全杀了的事,他根本做不到。
北堂戟纵然对他有百般恶,偏偏对大楚是赤胆忠心,连和北堂戟一派的官员也都是大楚的肱骨之士。
还有楚铖不愿承认,难以宣之于口的是北堂戟对他的“驯服”。
——北堂戟无数次让他写下的。
“勤政爱民”。
“崇尚节俭”。
“节制欲望”。
“励精图治”。
“广纳人才”。
“造福天下”。
……
到底是刻进了他的骨血灵魂中。
……
楚铖终于成为了他想成的至高无上的帝王。
他再也不用跪谁。
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可以在听从大臣的商讨后,自己拿主意。
那些北堂戟留在他身上的屈辱印迹似乎在渐渐消失。
人人都无比敬他。
就像他及冠那年,给自己取的字“敬之”。
那天夜里,楚铖拿了火热的烙铁,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左侧锁骨下方奴隶两个字上,疼的他额头上全都是细汗,可他只觉得痛快。
皮肉传出烧焦味。
楚铖想,从此,他彻底摆脱了奴隶身份。
他是天下之主,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好几次,楚铖都想笑,想放声大笑。
……
————
题外
北堂戟:我没死。会回来。别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