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想议和。”
“为什么?”楚铖问。
“现在战争一面倒的情况下议和,匈奴开出什么条件用脚趾想都知道,绝对会让大楚割出去半壁江山。”周擎苍道:“而且这次割出去半壁江山,就乌维这个性格,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攻打大楚,现在议和,无异于饮鸩止渴。”
楚铖沉默良久,他知道周擎苍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他在战局如此恶劣的情况下,无论大臣怎么劝,都还没有松口同意议和的原因。
“周擎苍,你说朕杀北堂戟是不是错了?”
“从大楚国家的角度,皇上的确不该那个时候杀掉北堂戟。”周擎苍道,“可北堂戟对您做的事情实在过分,您对他起了杀心,也十分正常。”
周擎苍是楚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最初在辽疆任职时,就觉得楚铖是非常不错的封王,他才去了辽疆一年,辽疆的民风就有很大的改善,受辽疆民众敬仰、爱戴。
可当周擎苍来到皇城以后,才发现堂堂大楚帝王居然要给北堂戟行跪拜礼,甚至还要陪北堂戟睡觉,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匪夷所思、恒古未闻。
“在臣看来,北堂戟该杀。”周擎苍道。
“现在满朝文武大概也就你这样想的了。”今天在宣政殿好几个大臣话里话外都是责怪当时楚铖不该不给北堂戟断送粮草。
“周擎苍,朕会是亡国之君吗?”楚铖问。
这一次周擎苍却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过了一小会儿,周擎苍跪下道:“皇上,大楚现在还有多少兵可带去前线?”
“马上能调动的大概只有10万精兵。”
这是大楚最后的底牌了。
“皇上若是敢和臣赌一把,不如派臣带着5万精兵去前线。”周擎苍做了决定。
“你没打过仗。”楚铖虽觉得周擎苍办事能力不错,力大无比,战力不错,但他毫无战斗经验。
上前线挂帅,可不是闹着玩的。
“反正也这样了,还能差到哪去,如果最终结果都是议和,不如让臣去试一试。”周擎苍目光诚挚地看着楚铖,“和匈奴连年战争不休,大楚有过和匈奴战斗经验活着的将军越来越少,皇上总要启用新人。”
楚铖被周擎苍这句话说动了,“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周擎苍知道楚铖这是同意了,带兵出征前线九死一生,他有什么心愿未了,若他阵亡,楚铖也能帮他完成。
“皇上,臣想要100两银子。”
“你要银子做什么?”楚铖问。
“我想给玉竹赎身。”
楚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玉竹是谁,那个被他喂了瑶台琼液的极致漂亮的小馆。
“上次你亲自给他解的药?”楚铖问。
周擎苍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情况紧急,臣实在找不到可以给他解药的人。”不过那晚上的体验非常好,事后,他总忍不住去找他,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当下他快要去前线,就想帮他赎身。
楚铖赏了周擎苍100两银子。
然后楚铖将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指着地图:“周擎苍,你看这个关口龙脊隘,这个关口千仞阙,只要龙脊隘、千仞阙这两个关口匈奴打不进来,大楚问题就不大。如果过了这两个关口,匈奴挥军南下,将一马平川,再无天堑相阻,大楚就真进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刚传回的战报,匈奴打过龙脊隘了。”
周擎苍点头。
楚铖手指移至千仞阙,声音沉了沉:“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守住千仞阙,这里,怕的不是强攻,是断水。”话一出口,楚铖自己先怔了一瞬。这语气、这断句的方式,甚至那下意识用指尖重重点地图的动作,都与他记忆中北堂戟教导他时,相差不大。
楚铖压下心头那阵尖锐的恍惚,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擎苍:“守在此地,眼睛不能只盯着关外的敌人,更要死死盯住山后的水源,一旦有异,必须不惜代价,即刻打通。”
这些都是北堂戟教给他的,楚铖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擎苍点头,表示明白。
楚铖道:“前线紧急,不得延误,朕现在给你写圣旨,明天天一亮你就带着五万精锐士兵出发。”
“是。”
楚铖立马坐下御台后给周擎苍写了一道任命诏书。
周擎苍叩首接旨。
楚铖让周擎苍拿了100两白银走人,周擎苍决定回府之前先去一趟南风馆给玉竹赎身。
……
第二天早晨,楚铖亲自给士兵们提升士气,亲自将周擎苍送到了皇城门口。
看着周擎苍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楚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尝试的机会了。
若再败。
要么议和后,拖两年再亡国。
要么直接亡国。
楚铖想,这是他杀北堂戟时自己选择的路,不管多难,跪着他也得走下去。
周擎苍离开皇城的的第二十天,楚铖才接到他传回来的第一封战报。
是稳报。
战报上说,周擎苍带着五万人马赶到千仞阙和凌京将军汇合时,千仞阙关墙已摇摇欲坠。头三天,败。一退再退。第四天僵持。第五天,他变了打法,不进攻,只防守。重盾如山,一步步耗。匈奴的骑兵冲不开,改道探水源的时候,也一个没回来。战线,就这么胶着在了千仞阙前。
虽算不上是捷报,但这已经是最近最好的前线战报消息了。
……
大楚和匈奴的战争一直处于在千仞阙僵持的状态。
大楚迎来了新一年的科举考试。
最后礼部给楚铖呈上来五篇都很精彩的科考文章,为了避免影响成绩,考卷名字是糊上的,最后由楚铖确定状元、榜眼、探花人选。
今年的科考题目是楚铖亲自出的。——如何中兴大楚。
这五篇文章的确都写的非常不错,为大楚中兴提出了很多建议,尽管有的建议根本无法落实。
最让楚铖感到欣喜的一篇考卷文章内容。
“今大楚之弊,其本在内外交困。内者,承平既久,豪右壅利,阡陌纵横而黔首无立锥;仓廪盈腐而边戍啼饥。富者连阡陌,粟陈贯朽,然社稷有难则扄镐自守,锱铢弗输。外者,胡马窥塞,烽燧不绝。此诚膏肓之疾也。欲救倾危,必刳痈疽。盐铁茶酤,帛粟饴薪,凡利源所出,当悉归少府。损有余以补军国,削权贵而实仓廪。俟府库充盈,乃均平赋调:计口授田,限品秩之占;漕转有制,通南北之需。如此,则豪强不得专山泽之饶,贫孀可免鬻子孙之痛。昔管仲治齐,笼山海之利;桑弘羊佐汉,均万物之市。今若行此,三年而府库实,五年而闾阎足,十年而甲兵锐。然后悬胡首于藁街,复祖宗之疆圉,中兴之业,庶几可成……”
这文章内容中兴之策虽不和北堂戟推行政策完全相同,大部分内容竟和北堂戟之前和他说过的中兴大楚政策不谋而合。
楚铖连着读了这考卷两遍,欣喜不已,直接在试卷朱批上“状元”两字,又挑了其余两篇文章,分别批了“榜眼”和“探花”。
朱批过后,楚铖迫不及待地试卷糊着的人名撕开。
状元试卷上,名字处,竟是个楚铖熟悉的名字——言酌清。
言酌清,在辽疆帮他守家的那个书生举人。
之前和他说治理辽疆太没难度,想和他到皇城谋个差事,他让言酌清参加科举,并承诺他,若是取得了成绩,便给他安排个官职。
言酌清果然是有本事的。
三日后。
宣政殿。
楚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招见了这次科举状元、榜眼、探花。
考了考这三人一些治世之道,并给这三人分别安排了官职。
其中言酌清被他任命为翰林院修撰,负责修史、起草文书等文字职务。
退朝后,楚铖单独将言酌清留在宣政殿。
言酌清依旧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虽束冠,却仍有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穿着的衣服仍旧是不合适的松垮。
“时和,这些年在辽疆辛苦了。”楚铖坐在龙椅上道。
时和,是言酌清的字。
言酌清不甚在意:“这是臣应该做的。”
楚铖又道:“说说你对中兴大楚有什么想法。”
言酌清略微思索便道,“北堂丞相那套‘把赚钱的买卖都收归国有、把大地主的田分给百姓’,方向没错。但法子太硬,容易崩。”
楚铖道:“继续。”
“臣觉得朝廷换个温和的法子。比如盐,官家还是握着最关键的矿和煮盐权,但可以让商人花钱买个‘特许经营权’,替官家去运去卖。商人想多赚钱,自然会把盐运到最偏最远的地方,百姓能吃上盐,官家坐着收钱,还不用养那么多容易贪污的官差。”
“分田也一样,”言酌清语速快了些,“直接让豪强吐出来,他们准跟你拼命。咱可以跟他们商量:超出的地,地契不给你了,但许你接着收三十年的租子。三十年后,地自动归种地的农户。那些地主白得了三十年收益,闹腾劲儿就小了。这叫用时间换太平。”
到底是和北堂戟制定的政策方向有些偏差。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北堂戟是雷霆之势,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搞定,然后朝廷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更多的钱,集中力量对抗匈奴。
当下匈奴已经和大楚在千仞阙僵持,剩余的大楚江山万万不能再乱,确实不能太急了。
言酌清说的很有道理。
“可是钱呢?”楚铖问,“现匈奴和大楚在千仞阙对峙,每日都是天量白银消耗,当下不以雷霆之势收钱,如何保前线战争供应?”
言酌清抬起头,语气坚定:“皇上,钱不在库里,在天下人手里。北堂丞相的法子,是砸开库房硬抢。虽然这方法很快,但后患无穷。臣的法子,是让天下人自己把钱掏出来。”
“敢问皇上,如今最缺钱的是谁?不是朝廷,是那些攥着田产、盯着盐引却不敢动的豪商!他们怕朝廷翻脸,怕血本无归,所以宁可把钱埋进地窖,也不敢拿出来流通。”
“臣的特许经营权,就是给他们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这买卖能做三十年,稳赚不赔。他们自然会争破头来买这个权。光是这笔卖特许经营权的费用,就足够支撑前线半年粮草。等他们真把买卖做起来,商路通了,货物流了,朝廷抽的税只会更多。这叫借鸡生蛋。”
言酌清又道:“至于前线,皇上,恕臣直言,千仞阙的仗不是光靠钱就能打赢的。北堂丞相当年急敛财,是为了抢在匈奴铁骑南下前筑起防线。如今防线已成,僵持阶段,比的是谁能撑得更久是民心,是粮道,是后方不起火。”
“若用丞相旧法强征暴敛,前线或许能多撑三月,但后方必乱。到时内外交困才是真的危矣。”
楚铖若有所思,越发觉得言酌清说的有道理,不愧是科举状元,果真是有真本领的。
楚铖道:“你今晚且留下陪朕用午膳,咱们好好说说你口中这特许经营权的事,商量个细节出来。”
用过午膳以后,楚铖直接带着言酌清去了御书房,就盐铁特许经营权一事,和言酌清商讨了各种推行可能性及细节,一转眼,两人从白天一直聊到晚上用膳,用完晚膳后,又在御书房继续探讨,直到亥时,言酌清离开,还未尽兴。
帝王,并不需要任何事情都会,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会,需要做的是发现人才、任用人才,在众多不同声音中找到最正确的一个,并推行下去。
楚铖发现言酌清,颇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这不是北堂戟人员名册上的人。
是属于他发掘出来的人才。
在最近艰难时光,楚铖午夜梦回,都是北堂戟冷冰冰的责问“我让你守好大楚,你就是这么守的?”每每惊醒,总是冷汗淋淋。
亡国的阴霾一直盘旋在楚铖头顶。
当下,和言酌清这一方畅谈,楚铖当即有了一种,即使没有北堂戟,他也能把大楚治理好的信心。
……